琴音如无形的潮,层层叠叠地漫过冰隙表面。
    纵然两个神秘人都没有发现舒长歌是何时出现的,他们也没有表明身份和交谈的意愿,面对询问一言不发,直接同时出手。
    两人的掌中各自多了一柄通体墨黑的长剑,一柄粗一柄细,剑身上流转著暗青色的纹路。
    两剑齐齐劈出时,剑芒化作一道狰狞的蛟影和蛇影,裹挟著撕裂空气的尖啸,朝舒长歌当头斩落。
    剑势精妙,两人却並非是剑修,修的剑在舒长歌看来,处处不足,也就威力勉勉强强。
    剑气不凝,溢散的些许剑气让蛟影和蛇影看起来骇人至极,剑气化作万千,拖著长长的墨色尾焰,从四面八方封死了舒长歌的所有退路。
    一出手便是全力。
    两人显然是不打算给舒长歌这个突然出现的搅局者任何喘息之机。
    面对封锁,舒长歌看起来並不紧张。
    他原本就没有后退的打算。
    两人的剑势暂且不说,从他们的灵力中一时看不出灵根属性这件事,更让他在意。
    他分神留意著,指尖在琴弦上轻轻一抹,一道极柔极轻的泛音从冰晶作骨的琴身上升起,犹如一圈圈波纹,悄无声息向四周扩散。
    面对两名出窍修士的联手,舒长歌这一次没再保留太多实力,浅淡的琴身上染上了丝丝缕缕的幽紫色。
    琴音化作的波纹看似缓慢,却在触及蛟蛇影子剑芒的瞬间骤然绷紧,化作一道无形的音墙。
    剑芒斩在音墙上,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的尖鸣,隨即寸寸崩裂。
    蛟蛇双双发出一声不甘的哀嚎,在琴音的震盪中化作无数细碎的光屑。
    波纹和剑芒的交锋似慢实快,溢散的剑气被琴音扫荡一空,冷冽的寒意再度笼罩此处冰隙区域。
    寒意和某种麻意不知何时愈发浓重,原本剑势咄咄逼人,一招不成又一招新起的神秘人动作骤然一沉,发现自己的肉身和灵力似乎都变得沉重起来。
    轻柔的琴音一变,一声极短促的按音响起,如同玉珠落盘,千万道显化的雷弧同时震颤,疾驰而去,在撞上敌人墨黑长剑时,噼里啪来的炸开,让空灵的琴身都被遮掩了过去。
    这两人身上的都斗篷似乎也是一件防身之物,一道道器纹浮现,將雷弧和琴音的攻击挡下了大半。
    饶是如此,他们裸露在外的面孔和双手也都被炸开了一蓬蓬血雾,在霜寒中被冻成一颗颗血色的冰晶,纷纷扬扬地洒落在冻土上。
    两人的闷哼声同时响起,被炸飞的兜帽落了下来,露出两张颇为俊逸,却让人很难有印象的面孔。
    神秘人们心弦紧绷,握剑的手吃痛,却仍旧没有鬆开。
    方才的两剑他们已经用出了七八成的灵力,可对方只是轻轻拨了一下琴弦,便將他们的攻势化解得乾乾净净。这种轻描淡写的从容,反倒彰显出了对方的实力强悍。
    两人都是被特意培养的、行走在暗处的人,情绪被压制到了最低,即便如此,心中如今也是一片凝重。他们略显冷漠和无机质的目光落到了这个披著纯白毛绒斗篷的身影上,试图从对方的灵息中看出些许端倪。
    然而他们什么都看不出来。
    这个人的气息就像是一潭死水,不,甚至连死水都不是!这人根本没有气息,只能从先前的声音中分辨出性別。若不是亲眼看见对方就在眼前,仅凭神识感知,那里空无一物。
    “阁下何人?”其中一名修士终於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著几分僵硬,“我等为罗天剑宗弟子,在此追捕宗门叛徒,还请阁下莫要自误。”
    舒长歌没有回答,他微微偏了偏头,兜帽的阴影下,似乎隱约可见一双沉静的黑眸正平静地注视著他们,像在看两件死物。
    罗天剑宗?追捕叛徒?
    这话说给外人听,说不准还能有点效果。对上出身浮天仙门的舒长歌,那完全就是在听笑话,多听几句都算得上是浪费他的时间。
    欲盖弥彰,反倒暴露更多的马脚。
    舒长歌懒得理会他们,最初的询问也不过是试探,如今心中的猜想验证了七成,他自是不愿再出声交谈。大不了等擒住这两人,再细细探查,死了也能搜魂。
    若是神魂有禁制,那尸体多少也能看出点什么,总比如今真假不知的问话好。
    思及此,他毫不犹豫,直接用新奏的琴音回答了两人。
    这一次的琴音不再是方才那种柔和的涟漪,灵溪凤涙的全部琴弦同时震颤,无数道音波如同千万把无形的利剑,从琴身上飞射而出。
    音波在空中交错穿行,速度快得几乎无法用肉眼捕捉,只能听见那刺耳的破空声越来越近。
    没想到对方这么喜欢一言不发就动手的神秘修士,面上生硬的表情全数消失。两人动作一致,横剑於胸前,墨黑长剑上暗青色纹路骤然亮起,在身前凝聚成一道厚重的剑罡。
    然而这形如雪花般漫天唯美的音波根本没有理会这些防御。它们在触及剑罡的瞬间,就直接穿透了过去。
    两人只觉得胸口一闷,体內的灵力循环骤然紊乱!
    音波並没有直接攻击他们的肉身,而是穿透了层层防御,直接在他们体內的经脉和丹田中炸开。
    每一次音波的震颤,都让他们体內的灵力循环停滯一瞬;每一次琴音的起伏,都让他们丹田中的灵力海掀起惊涛骇浪。
    更可怕的是,琴音在穿入体內的同时,仿佛也在牵引著某种更深层的力量——神魂!
    他们的神魂开始出现细微的震盪,与肉身的联繫正在被某种不可抗拒的力量一点一点地剥离。识海中仿佛有无数根细针在穿刺,痛得他们几乎握不住手中的兵器。
    怎么可能,即便是以他们內部的诸多情报来看,也不曾听说过修真境有人能够以琴攻魂!
    神魂和识海何其重要,相较於灵力,前者更难修行也更难痊癒。修真境公认如今的种种功法,其实都消失了许多,尤其是针对神魂的修炼功法。
    或许八大仙门有后续自己研究出的功法,却没有听说过多少相关的古功法可以参考。
    不管神魂识海类的功法是不是缺失了,两个神秘人都没心思去思考这些。他们咬牙强撑著,试图调动自己体內的灵力,护住自己的神魂识海,稳住动盪。
    然而身体才堪堪被心神调动,剑尖才抬起一寸,舒长歌的指尖便在琴弦上又拨了一下。
    琴音轻缓柔和,仿若安眠的静謐曲子,轻得更像是一声嘆息。两名神秘人却如遭重锤,同时喷出一口鲜血,身形踉蹌后退了好几步。
    “阁下当真要与我罗天剑宗为敌?”其中一人嘴角溢血,眼中露出的愤怒很是生硬。他的声音更哑了,发出语调平直的质问,“我等奉命追捕叛徒,阁下横加阻拦,就不怕仙门问责?”
    舒长歌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的手指在琴弦上不紧不慢地游走,每一次拨弦都恰好落在两人即將重振旗鼓的节点上,將那刚刚凝聚起来的灵力再次打散。
    压制力越来越强。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双方的眼底看见了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