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展中心的玻璃感应门向两侧平稳滑开。室外十一月冷风迎面吹来,把场馆里那种混浊又嘈杂的闷热冲淡许多。
    人群顺著宽阔的台阶往下走,密度变小,安全距离重新建立。
    沈梔手心里捂著一层薄汗。
    她借著去理双马尾假髮的动作,手指往后缩,不著痕跡地把手从南欲沉的掌心里抽了出来。
    空气流进指缝,温度降下来。
    南欲沉手心空掉,手指微微蜷缩,不过他並没有说什么,依旧从容。
    走到广场外围的立柱旁,南欲沉停下步子。
    “在这等我。”他侧过身,“风大,我去把车开过来。”
    沈梔今天踩著这双不合脚的软底玛丽珍鞋站了大半天,脚后跟早就磨出红印,少走两步算两步。
    换作以前她早点头如捣蒜了。
    但之前在包厢里经歷了一通直白的表白,后来又被他一路明目张胆地牵著走出来。
    沈梔现在对这种被妥帖照顾的事情產生了很强的应激反应。
    “不用。”沈梔果断拒绝,脚下步子迈得飞快,硬是走到他身侧,“吹吹风挺好的,我跟你一起去地下车库。”
    开玩笑。
    把一个身价过亿、几个小时前刚被確认为潜在追求者的大老板当司机使唤,她心理素质还没强到那份上。
    南欲沉偏过头,视线扫过她红透的脚踝后侧停顿了一下,没去拆穿这份硬撑出来的独立。
    两人並肩往地下车库的直梯走去。
    南欲沉手里提著好几个硕大的纸袋,里面装满了刚扫荡来的亚克力立牌、画集和整套盲盒,重量相当可观。
    纸袋提手勒在他手背上,压出两道红痕。
    沈梔看不过去,伸手去够他手里的袋子。
    “分我两个。”沈梔手指刚碰到牛皮纸袋边缘,就落了空。
    “太多,你拿不方便。”南欲沉没有把东西递过来的意思。
    沈梔觉得彆扭,往前追了半步,想要强行分摊。
    南欲沉手腕翻转,把所有重物统一倒到远离她的那只左手上。
    空出的右手垂下,直接挡在她和纸袋之间。
    电梯门前,两人停住。
    “沈老师。”南欲沉转头看她。
    身高差的原因,他看著她时略微低头,地下车库的冷白顶灯打在他的银边平光镜上,折射出一片冷色调的光。
    “既然答应给我追求的机会。”他语调放得很慢,“也可以稍微適应一下角色转变哦。”
    沈梔卡壳。
    “请给我一个献殷勤的机会。”他带著特有的坦荡,甚至把姿態摆到了极低。
    这才是商人的手段,以退为进,把主动权明明白白地塞到她手里,却让她连反驳的切入点都找不到。
    憋了半天,沈梔只能干巴巴地回了一句:“哦,那你提稳点,里面有易碎品。”
    南欲沉眼底漾开笑意。
    电梯门开,两人下楼。
    离开博览中心,天色已经暗下来,城市霓虹灯依次亮起。
    坐进副驾驶,沈梔没骨头似的靠在真皮座椅上,饿得发扁的肚子不爭气地响了一声。
    南欲沉打转方向盘,车子在下个路口掉头。
    “带你去吃点东西再回。”他目视前方,直接定下行程。
    这是一家新开的日式炭火烤肉店,地段在市中心最繁华的商圈。
    不用想也知道是那种没预定根本排不上號的私厨级別。
    南欲沉连车都没停进地库,打了个电话,大堂经理便亲自小跑出来,一路引著两人进了顶层的私密包间。
    环境幽静,排烟系统极其完善。
    脱下白大褂,南欲沉只穿著深黑色的高领內搭和西装马甲,宽肩窄腰的轮廓在日式灯光下更为明显。
    这顿饭吃得沈梔毫无发挥空间。
    南欲沉包揽了所有烤肉的流程,顶级雪花和牛在炭火上滋滋作响。
    他拿著长柄铁夹,翻面时机卡的刚好,用剪刀剪开微焦的肉块时,每一块的长宽厚薄都出奇地一致。
    烤好的第一波肉,全进了沈梔的餐盘。
    “你別光顾著烤。”沈梔嚼著肉,被烫得直吸气,“你也吃啊。”
    “好,”南欲沉端起旁边的冰水喝了一口,“你也多吃点,今天走累了。”
    一顿饭结束,时间逼近晚上十点。
    车子驶入沈梔租住的老旧片区,停在红砖家属楼下的花坛边。
    秋夜的冷风透过降下半截的车窗缝隙钻进来。
    沈梔解开安全带,抱起自己那一大堆战利品纸袋。
    “今天,谢谢你。”她捏著纸袋提手,没去看他的眼睛,“陪我逛这么久,又买单又请客。”
    “这算不上什么。”南欲沉双手搭在方向盘上,偏过头看她。
    路灯昏暗的光晕穿过前挡风玻璃,落在他侧脸上,那副平光镜被摘下放在中控台上,卸下了角色的偽装。
    “上去早点休息,脚跟的伤记得处理。”
    他分寸感极佳,没有提出上楼喝杯水的要求,藉机索要任何实质性的进展。
    沈梔应声推门下车。
    踩著满地落叶走到楼道口,她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
    那辆纯黑色的还停在车原处,车灯没熄,就那么安静地停在夜色里。
    …………
    沈梔一口气爬上楼掏钥匙开门。
    把那几大袋价值连城的周边往地板上一放,沈梔整个人面朝下砸进沙发里。
    真见鬼。
    今天发生的事情完全超出沈梔大脑的处理能力。
    那些画面开始不受控制地在大脑里来回播放。
    “我寧愿我就是那个相亲对象。”
    “请给我一个献殷勤的机会。”
    还有人群里,那交握在一起填满指缝的十指。
    这剧本放进她平时接包画图的乙女游戏里,都显得过分玛丽苏。
    这谁能顶得住。
    根本顶不住啊!
    沈梔从沙发上爬起来,走到洗手间的镜子前。
    她动手撕掉鼻樑上的十字架创可贴,把那顶勒了一天的金橘色双马尾假髮扯下来,露出底下乱糟糟的真发。
    水龙头拧开,冷水扑在脸上,把那些刻意画出来的雀斑洗掉。
    真实感总算回归了一些。
    沈梔擦乾脸,在沙发上翻了个面,盯著天花板上的吊灯发呆。
    旁边的手机屏幕亮起,伴隨著震动。
    微信顶端弹出新消息。
    江圆圆:【死鬼!今天在展子里野够没?是不是又被哪几个出男角色的漂亮妹妹迷住了?坦白从宽!还有你那个有钱有脸的相亲对象,咋样了?】
    大半天没顾上看手机,江圆早发了好几条信息轰炸。
    正好沈梔急需一个树洞,需要有人来痛骂她一顿,告诉她这就是资本家的新型骗局,好把她从那种虚幻的失重感里拽出来。
    打字太慢。
    沈梔直接按在语音通话键上,拨了过去。
    提示音响了两声。对面接起。
    “餵?沈大小姐,终於捨得理我了啊?”江圆在电话那头咬著苹果含糊不清,“我还以为你今天玩爽了忘记我了呢。怎么样,好玩吗?”
    沈梔从沙发上弹起来坐直。
    今天被强行压制了一整天的情绪,惊嚇、慌乱以及那点没法骗自己的心动,在听到闺蜜声音的这一刻,彻底找到了宣泄口。
    她对著麦克风提高音量。
    “江圆圆,你根本不知道,我今天都遭遇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