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家村的早晨,鸡叫了好几遍,知青点的门才接连开了。
    土坯房外头搭著草棚,棚下放著两只木桶,一口缺了沿的陶盆。
    几个知青围著水缸洗脸,凉水一扑,人也清醒了大半。
    沈梔站在门槛边,穿著洗得乾净的蓝布衫,裤脚扎得整齐,手里攥著一块白毛巾。
    她从小在家没干过重活,下乡才几天,掌心已经磨出红印。
    昨晚她翻来覆去睡不踏实,耳边全是老鼠跑过房梁的声响。
    女知青李红梅啃著窝头,含糊道:“沈梔,你今天跟白景一组,去南坡地拔草。记分员说了,新知青先按半个劳力记,干得好再加。”
    沈梔把毛巾掛回竹竿上,皱了皱鼻子:“半个劳力几个工分啊?”
    “女同志六分,半个劳力三分。”
    李红梅掰著指头算,“三分换不了多少粮,你要是想吃细粮,就得靠家里寄粮票。”
    沈梔没接话。
    她大哥说过会寄包裹,可从京市到这里,路上也得不少日子。
    知青点的玉米糊糊剌嗓子,窝头硬,咸菜齁,她嘴上没抱怨,肚子却很实诚。
    而此时白景坐在灶台边,手里捏著半块红薯,半天没动。
    她今天很不对劲。
    往常她总会抢著问记分员谁分到轻省活,也爱盯著沈梔的衣裳和发卡看,话里带刺。
    今天她只低著头,指甲把红薯皮抠下一片又一片,眼皮下压,像有心事一样。
    沈梔本来不想管。
    白景对她没好气,她又不是没脾气的人。
    可两人今天分到一组,下地干活总要互相照应。
    她走过去,语气还算客气:“白知青,你是不是不舒服?要是真难受,等会儿跟记分员说一声,別撑著。”
    白景抬头看她。
    那一眼很快,又带著说不清的防备。
    沈梔被看得不舒服,眉头也皱了起来:“我好心问你。”
    白景把红薯塞进嘴里,咽得急,差点噎住。
    她拍了拍胸口,硬邦邦回:“没事,你顾好你自己吧,南坡地的草可不会因为你长得好看就自己倒下。”
    李红梅听不下去:“白景,你这话咋酸溜溜的?人家关心你也有错?”
    白景把碗一放:“我说错了?下乡不是来享福的,谁都別想著靠脸混工分。”
    沈梔把毛巾往肩上一搭,脾气也上来了:“你放心,我不靠脸,也不靠你。”
    说完,她提起锄头就往外走。
    白景盯著她的背影,手指抠住碗沿。
    上一世陶家村没有沈梔。
    那时候知青点里,村里小伙子献殷勤最多的是她。
    虽然那些人土气,手上全是泥,可有人帮挑水、有人送红薯、有人把家里的鸡蛋偷偷塞给她。
    后来她忍著嫁给了村里人,只盼有口饱饭吃,那个时候看到那些知青吃苦,她却可以休息的时候,她心中是暗喜的。
    但是没想到,政策会突然放鬆,知青能回城的回城,能考试的考试,她却被孩子和婆家拖在泥里……
    这一回,她提前把路想好了。
    可陶家村却突然多了一个上辈子没有出现过的沈梔。
    京市来的,衣裳乾净,说话软,吃不了苦,却让人討厌不起来。
    所以上辈子衝著她献殷勤的那群人都衝著沈梔去了。
    更麻烦的是,陶理居然也注意到她了。
    想到陶理,白景的手停住了。
    上辈子,陶理是村里出了名的混人,他是孤儿,二混子小霸王一个,也没人能管得了他。
    不上工,不服管,常往县城跑,而且跟一堆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她是完全不想招惹他的,但是他手上有很多好东西……她忍著噁心跟他打过交道,但是他和那群黏上来的男人不一样,这个人不是好惹的,她看出来了,所以有意减少跟他的接触,幸好他也没过多纠缠她。
    后面开放之后就不见人影了,有人说是在外面犯事被关了,有人说他得罪人被打死了,还有人说他赚了大钱……也没个准。
    没想到这辈子他居然看上了沈梔。
    白景咬下最后一口红薯。
    不行,她不能让沈梔把好处占了。
    南坡地离知青点不远,绕过晒穀场,再过一条水沟就是。
    田埂上站著记分员陶福贵,手里夹著小本子,铅笔头削得尖,谁来晚了都要记上一笔。
    “新知青都听好!”陶福贵扯著嗓门,“今天拔草,別把苗拔了。谁偷懒,扣工分。谁闹事,也扣工分。”
    几个社员在旁边笑。
    “城里娃细皮嫩肉,估计半天就喊手疼。”
    “喊也没用,工分顶呱呱,没工分就少分粮。”
    沈梔装作没听见,弯腰去拔草。
    她手生,拔了两把就发现不对,草根没拔乾净,泥还粘了手。
    她嫌脏,却没有甩开,只用草叶把泥蹭掉,接著干。
    白景在另一头,心不在焉的,半天没扯起来几根草,只是时不时往村口方向看。
    沈梔拔了半垄,额头出了汗。
    她看白景又停下,忍了忍,还是开口:“白知青,你要是累了就坐一会儿,別站著发呆。等会儿记分员看见,咱俩都不好看。”
    白景把草往篮子里一扔:“我说了没事,你別管我。”
    “行。”沈梔把锄头往地上一插,“我不管。”
    她说到做到,转身去另一边干。
    可她心里也发愁。
    照这个速度,今天三分工都悬。
    她不是不想干,是手不听使唤。
    要是再被扣工分,晚上知青点又得吃稀糊糊。
    她现在最想念家里的白面馒头和芝麻酱烧饼。
    正想著,田埂那头传来几声起鬨。
    “哟,陶理来了!”
    “陶二混子,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你也知道上工?”
    “他上啥工,八成又去县城晃回来了。”
    沈梔抬头看过去,眼睛亮了。
    陶理从村道上走来。
    他个子高,旧军绿褂敞著怀,袖子卷到胳膊上,裤脚沾著灰。
    肩上扛著一把锄头,走路没个正形,偏偏谁挡在前头,他一句话不说,对方自己就让开。
    村里人都说他不是好人。
    沈梔却觉得他挺有用。
    昨天她挑水挑不动,陶理路过,没问她同不同意,直接把水桶拎走,放到知青点门口。
    前天她去供销社买肥皂,售货员说没货,陶理从柜檯后头喊了句“刘姐,別哄新来的”,售货员板著脸拿出两块,陶理还帮她换到半斤江米条。
    这人凶归凶,办事好使。
    沈梔把锄头丟给李红梅看著,提著篮子迎上去,声音脆生生的:“陶大哥,你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