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的澜州,冷雨初歇,夜风带著湿气,直往人领口里钻。
    柳塘老街口,微光驛站的暖光静静铺在青石板上。
    灯光极其克制,透著一层温润的金边,不刺眼。
    一辆环卫车吱呀作响地停下。
    张姨搓了搓冻得通红的双手,目光看向那扇流云晶玻璃门。
    “等扫完前头那条街,再来喝口热粥。”
    她轻声嘀咕了一句,又推著车走进寒风里。
    门內,太虚的感应器微微转动,识別到疲劳曲线,却没有弹出任何催促的声音。
    这扇门,学会了安静等待。
    只可惜,门等来了归人,也等来了鬼。
    傍晚七点二十。
    一辆贴著夸张彩绘的商务车,一脚急剎停在街口。
    车门哗啦拉开,一个穿著大牌厚羽绒服的胖男人跳了下来。
    脖子上的金炼子晃眼,手里举著直播云台,满脸横肉挤出油腻的笑,对著镜头大声喊道:
    “家人们!到地方了啊!”
    旁边跟著个穿黑色风衣的女助理,妆容精致,冻得直吸鼻子。
    “彪哥,弹幕都在刷呢,说是那个景行集团开的!”
    大彪用力拍了拍肚皮,眼底的精光一闪而过。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
    “对!就是那个传闻中钱多烧手的景行集团!”
    “今天我大彪就替家人们实测一下!”
    “看看这吹上天的高端公益,到底能不能让咱们普通老百姓进去!”
    直播间人数迅速飆升,弹幕飞快滚动。
    【彪哥冲!给资本上上课!】
    【进去吃空他们!】
    【把免费的薅羊毛薅禿!】
    大彪看了一眼热度,嘴角的肥肉疯狂上扬。
    他今天就是奔著流量来的。
    景行集团、高奢、普通人。
    这几个词凑在一起,那叫泼天的富贵!
    大彪带著团队大摇大摆走向驛站。
    摄影师十分懂事,镜头刻意下压,特意扫过他脚上那双五位数的限量版球鞋。
    大彪走到门前,伸手摸了摸那扇流云晶门面。
    “家人们,这门摸著都一股金钱的酸臭味!”
    “我这么普通一小老百姓,也不知道人家资本老爷愿不愿意开门啊?”
    门前,细小的感应红灯闪烁。
    太虚那柔和又毫无波澜的机械音,顺著隱藏式扬声器传出。
    “当前空间为疲劳庇护设施,请保持通道畅通。”
    大彪嘿嘿一乐。
    “听见没?还挺智能!”
    说罢,抬脚就往前挤。
    砰!
    大彪那两百斤的身子撞在了门上,玻璃门纹丝不动!
    下一秒,太虚的声音再次响起。
    “心率平稳,体温正常,呼吸节律正常。”
    “步態压力分布显示,近期无重体力劳动痕跡。”
    “衣物识別完毕,奢侈品牌外套、限量鞋履。”
    “多设备直播团队同行,行为意图匹配,商业拍摄概率百分之九十七。”
    “准入判定:不符合临时庇护条件。”
    大彪被弹得后退一步,脸上的横肉一僵。
    “哎哟臥槽?”
    女助理赶紧压低声音。
    “彪哥,门打不开,弹幕问你是不是被拉黑了!”
    大彪眼皮猛跳,心底的火气噌地冒了出来。
    他要的就是这种衝突感,於是指著镜头,声音又尖又大。
    “家人们,看见没有!”
    “这打著免费公益的名义,建在大马路边,结果不让人进!”
    砰砰砰!
    大彪抬起手掌,重重拍向玻璃门。
    “开门!普通老百姓不能进吗?你们这是搞歧视!”
    太虚的声音並未有丝毫的波动。
    “请勿敲击门体。”
    “若您存在受伤、低温、疲劳或突发困境,可停留三十秒重新评估。”
    大彪听到这话,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转。
    “家人们听见没有?还要评估!”
    “什么叫评估?这破机器凭什么评估我?”
    直播间弹幕炸锅了。
    【臥槽,穷人去的地方还不让人进?】
    【有钱人搞公益还分三六九等?】
    【噁心死了,果然是作秀!】
    大彪往后退了两步,扭头看向摄影师。
    镜头立马懟到他脸上,他眼圈一红,硬挤出几分愤慨的表情。
    “家人们,我今天真有点寒心。”
    “搞得这么富丽堂皇,说好了免费,结果连门都不给老百姓开!”
    女助理立刻接话茬。
    “彪哥,你说会不会只给他们有钱人內部用啊?”
    大彪恍然大悟地点头称是。
    “绝对的,这就叫资本家的体面!”
    “门面装得像活菩萨,骨子里还是嫌贫爱富那一套!”
    就在这时,街角传来一阵电动车剎车的声响,一个年轻骑手停下了车。
    只见他穿著厚重的挡风服,看到大彪在门口闹事,脸色一急。
    “哥,你別在这乱说!”
    大彪闻声转头,摄影师的镜头刷地一下推了过去!
    骑手手指冻得通红,急切地摆了摆手。
    “这里面真的能进!”
    “昨天夜里下大雨,我还在里面吃了一碗热饭,没人拦著!”
    大彪眯起眼睛,冷笑一声。
    “是吗?那你刚才没看见?我怎么就进不去!”
    年轻骑手愣了一下。
    “可能是你不累吧。”
    “这里本来就是给干夜班活的穷苦人留的……”
    这下,大彪彻底嗨了,对著镜头摊开双手,声嘶力竭地喊道:
    “家人们听见没!”
    “这门它还看人下菜碟!”
    “谁规定我站在这里不累?我直播一天,给几十万粉丝带来快乐,我不累吗!”
    骑手被这歪理噎得满脸通红,嘴唇抖了抖。
    “哥,你这么拍……会害了这地方的!”
    大彪嗤笑出声,眼神满是鄙夷。
    “害?我站在这替全网发声,戳穿这种虚偽的作秀,你跟我说害?”
    骑手咬著牙,还想往前走一步,摄影师直接把镜头懟到了他面罩上。
    年轻骑手嚇了一跳,下意识偏过头躲避。
    滴——
    微光驛站门侧,一枚暗红色的隱私警告灯骤然亮起。
    太虚的声音明显加重,带上了一股冰冷的威压。
    “警告!”
    “请勿拍摄他人面部!”
    “公开视频中若出现庇护对象正脸,將立刻触发顶格维权流程!”
    摄影师嚇得手一抖,镜头歪到了一边。
    大彪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化作疯狂的狞笑。
    “家人们,都听见了吧!”
    “我说两句实话,这破公司还敢威胁我!”
    “景行集团好大的官威啊!”
    说著,大彪乾脆往台阶上一坐。
    “今天这事,我大彪还就跟你们槓上了!”
    直播间在线人数更是衝破五十万大关,各种带节奏的弹幕铺天盖地。
    不到三分钟,切片视频像病毒一样传遍全网。
    《高奢驛站拒绝普通人进入!》
    《景行集团免费公益实为富豪俱乐部!》
    《千万级网红揭露资本作秀真面目!》
    流量,在这一刻陷入癲狂。
    十分钟后,云闕四十楼。
    落地窗外,是澜州市迷濛的雨雾夜色。
    周行隨意靠在金丝楠木圈椅里,手边是一盏冒著热气的顶级白茶。
    温景坐在他身旁,怀里抱著周念初,小姑娘胖乎乎的小手紧紧拽著母亲的衣角。
    那一双澄澈乌黑的大眼睛,正安静地盯著半空中的全息光幕。
    光幕上。
    大彪那张油腻扭曲的脸,正在疯狂煽动情绪。
    季扬站在大案前,脸涨得通红,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先生,我真忍不了了!”
    他指著屏幕,气得声音直哆嗦。
    “这傻逼脚上那双破鞋,够买咱老李十辆电动车了!”
    “他跑那儿装底层老百姓?要不要脸!”
    关拓第二个开口,语调毫无起伏,却透著冷意。
    “直播间热度还在扩散。”
    “目前全网出现三百一十二个二创切片视频。”
    “情绪词高度集中在『阶级对立』、『资本作秀』、『嫌贫爱富』。”
    通讯器里,卓瞳的声音传了出来,压著火。
    “先生,有几个閒得蛋疼的粉丝已经往柳塘站摸过去了。”
    “我申请立刻调集內卫去清场!”
    周行端起桌上的白茶,轻轻拨弄了一下茶盖。
    周行的声音极稳,没有多余的火气。
    “急什么。”
    他抬眸看了一眼屏幕里手足无措的年轻骑手,眼神一点一点地冷彻下去。
    “外围安防矩阵拉到最高。”
    “调一台长明清障车去路口堵著。”
    “確保驛站里面的人,不被打扰,不被惊嚇。”
    季扬急得一跺脚。
    “那这个大彪呢?就由著他在这拉屎撒尿?”
    周行喝了一口茶,將建盏轻轻放下。
    “谁砸的门,把那张脸记下来。”
    温景侧过脸看他,清冷的眉眼里透出几许心疼,更多的是绝不动摇的信任。
    “他们这是想把咱们好不容易护住的善意,活生生撕开给人看。”
    周行轻笑了一声。
    “好啊,那就让他们看。”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瞰著脚下的芸芸眾生。
    “让子弹飞一会。”
    “正好让全网都看清楚,到底是谁在护著人。”
    “又是谁,在吃人血馒头。”
    脑海中,系统那傲娇的机械音慢悠悠地弹了出来。
    【叮!检测到公益体系遭受恶意流量侵蚀。】
    【提示宿主:尊严需要温柔托举,同样也需要铁壁镇守。】
    周行在心里淡淡回了一句。
    “放心。”
    “我这人脾气挺好,但门里留给他们的那口热饭。”
    “谁都別想端出去餵狗。”
    云闕四十楼的空气,骤然凝练如刀。
    一场没有硝烟的绞杀,在无声中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