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的脸瞬间失去了血色。
    手机从耳边滑落,啪的一声摔在走廊地砖上,屏幕碎成蛛网状。
    老赵头的声音还在破裂的听筒里断续续传出来,林远已经听不进去任何一个字了。
    姐姐的坟。
    林远弯腰捡起手机,按了三次才掛断。
    他转身冲向电梯,肩膀撞在墙角弹开,连疼都没顾上。
    电梯等了五秒,林远嫌慢,直接钻进楼梯间,三步並作两步往下躥。
    酒店房间內,林大强刚端起服务员送来的热汤喝了一口。
    看到林远摔门衝出去的背影,他放下汤碗想喊,嘴唇张了两下,人已经不见了。
    老头胸口一阵发闷,撑著膝盖站起来,踩上酒店的白色拖鞋就往外追。
    林远在楼下拦了辆计程车。
    “四环外,长兴路老旧平房那片,快!”
    车在主路上跑,林远双手撑著前排座椅靠背,十根手指嵌进皮面,浑身止不住的颤。
    那是姐姐的坟。
    二十年了,全村人骂姐姐是破鞋,骂她不守妇道,只有那座坟头是乾净的。
    每年清明他和林大强去添一捧新土,烧几张纸钱,跟姐姐说两句话。
    那是他们唯一能去看她的地方。
    计程车二十分钟到。
    林远没等车停稳就推门跳下车,踉蹌了两步差点栽倒,站稳后拼命往平房跑。
    老远就看见了。
    铁皮门大敞著。门锁掉在台阶下,锁扣被撬变了形。
    门把手上掛著一个黑色塑胶袋,在夜风里轻晃。
    袋子上印著四个字。
    海鹏外卖。
    红底金字,印著两条锦鲤和王海鹏那张笑眯的脸。
    这是全京都几百家连锁店天天在电视gg里播的標誌。
    林远站在门口,两条腿软了,他知道袋子里装的是什么。
    手伸过去。指尖碰到塑胶袋时,他觉得血液全往脑门上涌。
    袋子很沉,一直往下坠,提手勒进了手指的肉里。
    拎下来。解开袋口。
    骨灰盒,红色面板上沾著新鲜泥土和草根。
    左上角磕掉了一大块漆,侧面被石头刮出一道长痕。
    这个骨灰盒林远摸过上百次,每年清明擦拭的时候,手感他闭著眼都认得出。
    盒盖上面用黑色马克笔写了一行字。
    字跡歪歪扭扭,故意写的大又丑。
    “既然不乾净,就別占村里的风水宝地!”
    林远眼珠子涨红。
    太阳穴两根青筋鼓起,跳动的厉害。
    他张著嘴,喉咙里像卡了东西,发不出声音。
    蹲下去,双手捧著骨灰盒,缩成一团,肩膀剧烈抖动,牙齿咬的咯咯响。
    “姐……”
    只挤出这一个字。
    身后传来急促凌乱的脚步声。
    林大强不知道什么时候追过来了,蓝色旧棉袄扣子扣错了位,酒店拖鞋跑掉了一只,光著左脚踩在水泥地上。
    六十三岁的老头跑的上气不接下气,满头汗水顺著额头皱纹往下淌。
    “小远……小远你跑啥……”
    林大强弯著腰喘气,抬头看见林远蹲在地上。
    红木盒子被捧在手里,盒盖上还有一行黑字。
    周围突然安静下来。
    林大强的瞳孔急速放大。嘴唇剧烈颤动了两下,手伸出去,想去摸那个骨灰盒。
    手指还差两三公分,突然全身僵硬。
    “丽……丽儿……”
    悲鸣从老人的喉咙深处挤出。
    林大强双手抓住胸口的棉袄,眼球突出,脸色从灰白变成青紫。
    膝盖一软,整个人直挺挺的往后倒。
    后脑勺砸在水泥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老头身体抽搐了一下,接著不动了。
    “爸!”
    林远扔下骨灰盒扑过去,两只手卡住父亲的肩膀疯狂摇晃。
    林大强的眼白翻出,嘴唇乌紫,胸腔不再起伏。
    “爸!你醒!醒醒啊爸!!”
    林远用力的拍打父亲的面颊,跪在地上按压胸口。
    林远的姿势歪七扭八,力道忽大忽小,手掌全是冷汗。
    三十次按压,两次人工呼吸,林远的手抖的控制不住节奏。
    “120!救护车!长兴路老旧平房区!心臟骤停!快!”
    林远一只手按著父亲胸口,另一只手够到地上碎屏的手机拨號。
    声音全是哭腔,话都说不囫圇。
    七分钟。
    救护车到的时候林大强已经停了呼吸將近3分钟,急救人员跳下车,推开林远,电除颤仪贴上胸口。
    “充电,200焦!离开!”
    嘭。
    林大强的身体弹了一下,心电监护仪上的线依旧是平的。
    “再来!300焦!”
    嘭。
    监护仪滴的响了一声,波形起来了,十分微弱。
    “走!上车!”
    担架推进救护车,林远跟著爬上去,蜷缩在角落,双手全是给父亲做胸部按压时蹭上的泥和汗。
    ......
    急救室门外。
    红灯亮起。
    林远被拦在门外。白色的推拉门合上,里面传出仪器的蜂鸣和医护人员急促的指令声。
    靠著墙,慢慢滑坐到地上。
    林远攥著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血从指缝渗出,滴在白色地砖上。
    姐姐的坟被刨了。
    骨灰盒被送到家门口。
    盒盖上写著“不乾净”。
    爸被气到心臟骤停。
    王海鹏。
    林远嘴里嚼著这个名字。
    他猛的从地上弹起来。双眼赤红,转身就冲向楼梯间,脚步越来越快。
    出了医院正门,马路对面有一排门面。五金店、水果摊,再往里走三十米,一家肉铺。灯还亮著,案板上摆著半扇猪肉。
    林远衝进去。
    肉铺老板正低头剁排骨,抬眼看见一个眼睛通红的男人直奔案板,还没来得及开口喝止。
    林远一把抓起案板边上的剔骨尖刀。
    十二公分的窄刃,尖端反著日光灯的白光。
    “嘿!你干什——”
    老板话没喊完,林远已经衝出了肉铺。
    他攥著刀跑上马路,寒风灌进领口,他没觉得冷。
    此刻林远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去新城大道188號,去海鹏集团门口找到王海鹏,一刀捅进去。
    姐姐死了二十年,父亲被气到进了急救室。
    那就同归於尽。
    林远跑了不到五十米。
    一阵刺耳的轮胎摩擦声从左侧响起。一辆银灰色gl8横著切过来,车头堪停在林远身前不到一米的位置。
    车门弹开。
    陆诚从后座跨出来。
    一眼就看清了林远手里的东西,那把剔骨尖刀刀刃向前,林远攥刀的手青筋暴起。
    林远红著眼瞪著陆诚:“让开!”
    陆诚没让,而是快步逼近。
    林远本能的把刀横在胸前,手腕发颤,刀尖乱晃。
    陆诚右手探出,掌刃精准的劈在林远握刀的手腕內侧。
    林远五指失去了控制,刀脱手飞出,哐当一声弹在马路牙子上。
    紧接著,陆诚反手一巴掌。
    力道实实在在的抽在林远左脸上。
    啪。
    林远整个人被抽的原地转了半圈,踉蹌两步摔坐在地上。嘴角磕破,血丝顺著下巴滴落。
    林远趴在柏油路面张著嘴喘气,眼泪混著鼻血糊了满脸。
    “他刨我姐的坟!”林远嘶吼出声,嗓子哑了。
    “他把骨灰盒送到我家门口!还写我姐不乾净!我爸被他气到心臟停了……我爸在里面抢救!”
    陆诚站在林远面前。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长,盖住了林远。
    陆诚弯下腰。
    地上有个黑色塑胶袋。林远衝出来的时候一直攥著它,刚才摔倒时掉在了路边。
    袋子口敞开,骨灰盒露出一角,泥土和马克笔字跡还在。
    伸手,把骨灰盒从袋子里托出来,看了一眼盒盖上的那行字。
    “既然不乾净,就別占村里的风水宝地!”
    陆诚頜骨绷紧,咬肌鼓起又落下。
    解开身上的西装外套,黑色面料展开,把骨灰盒整个裹住。
    手掌覆在盒面上,把泥土和马克笔字跡一点一点擦掉。动作很慢。
    擦完后,陆诚把包好的骨灰盒递到林远面前。
    “拿著。”
    林远跪坐在地上,抬起头。满脸血泪,视线模糊的对上陆诚的眼睛。
    那双眼睛冰冷,透著克制。
    林远颤著手把骨灰盒接过去,抱在怀里。
    陆诚蹲下身。
    两人视线平齐。路灯光从侧面打过来,照出陆诚脸上的明暗轮廓。
    “林远。”
    林远的肩膀还在抖。
    “你拿著刀衝过去,能捅到王海鹏?”
    陆诚语速放缓道。
    “他住的小区有二十四小时保安,进出刷人脸。你连他家大门都摸不到。
    就算摸到了,他身边常年带退伍兵。你衝上去只有一个结局,你进去,他没事。
    你爸躺在急救室里,外面连个签字的人都找不到。”
    林远把脑袋埋进骨灰盒,肩膀剧烈起伏。哭声闷在喉咙里。
    “拼命是最没用的报復。”
    陆诚声音压的更低。
    “这笔血债,我来收。”
    林远抬起头,嘴里的血混著眼泪往下淌。他想说话,嘴唇张了两次,发不出音节。
    陆诚看著林远。
    “我会让王海鹏,和所有帮过他的人,在全国人面前,磕头认罪。”
    停了一拍。
    “然后,判死刑。”
    死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路灯下安静了几秒,只有林远压抑的抽泣声和远处医院方向传来的救护车鸣笛。
    林远抱著骨灰盒,额头贴在红木面板上,整个人缩成一团。
    他不再嘶吼,也不再喊同归於尽,身体的颤抖逐渐减弱。
    陆诚站起来。
    gl8驾驶位的车窗降下,周毅探出半个脑袋。
    他扫了一眼地上的林远和那把剔骨刀,没问话。
    陆诚拉开gl8后门坐进去。
    “周毅。”
    “在。”
    “挖坟的人,还没跑远。跟上他。”
    “今晚,我要让他开口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