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诚站在被告席中间。
    左右两侧,张东和林小雅被重型束缚带绑在铁椅上,四名法警分立两端。
    法庭里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很远。
    旁听席的议论声渐渐弱了下去。直播间的弹幕还在滚动,连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都显得突兀起来。
    陆诚低下头,看著张东。
    张东避开目光,脖子往后缩,止血帖边缘的血痂裂开,渗出新的红色。
    陆诚的视线移向林小雅。
    林小雅歪在椅子里,鼻子高高肿起,半张脸全是乾涸的血痕。
    浑浊的眼珠子直勾勾望著地面,不看任何人。
    陆诚的瞳孔深处,暗金色的光芒在一瞬间炸开。
    离陆诚最近的法警退了半步,后面那个法警也退了。
    两个训练有素的成年男性,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完全出於本能。
    张东最先感受到变化。
    视野开始崩塌。
    法庭的大理石地面碎裂开来。木质法台跟著崩塌,旁听席上的人头化作黑色的碎片,被卷向不知名的地方。
    满眼只剩下红色,到处都是红色。
    粘稠的液体从张东脚底涌上来,没过脚踝后继续上涨,漫过小腿,很快涨到了膝盖。
    血水温热,散发著刺鼻的铁锈味。
    张东张大嘴巴,嗓子眼儿像是被堵住一样,一点声音都发不出。
    血水继续上涨。
    漫过腰际,最后抵到了脖子处。
    张东拼命仰头,血面已经舔到了下巴。
    然后张东看到了水底的那些东西。
    血浪里伸出无数只手。
    都是婴孩的手,十根手指头甚至还没长全。
    一只手抓住张东的脚踝。
    手腕跟著被死死扣住。
    几十上百只手从血里伸出,拽著往水下拖。
    血面没过头顶的瞬间,张东拼命挣扎,但那些手的力气大得离谱。
    有个婴孩从血面下浮上来,面朝著这边。
    五官是模糊的,但那双眼睛却格外清晰,眼睛里满是怨毒,死死盯著前方。
    张东认出了那双眼睛。
    大女儿出生时,从產房外面偷看到的。
    护士抱著婴儿从门里出来,经过身边,张东低头看了一眼。
    那个孩子睁开眼的瞬间,看了一眼。
    十六年了。
    张东嘶吼出声。
    但这片血海里,声音传不出去,只有气泡从嘴角冒出来,串著升向水面。
    林小雅进入的幻境不同,视野里直接出现了自家客厅。
    客厅亮著灯,电视机还在放著节目,三个女孩分坐在沙发各处。
    十六岁的大女儿穿著校服低头刷手机。
    十二岁的老二趴在茶几上写作业,握笔姿势跟周建明一模一样。
    八岁的老三歪在沙发角打瞌睡,怀里抱著一只毛绒兔子。
    林小雅愣了一下。
    大女儿抬起头,看了过来。
    “妈。”
    声音毫无感情。
    “你跟法官说的那句话,我听到了。”
    林小雅往后退了一步。
    “你说,要让那个老东西和小废物一块儿上路。”
    大女儿放下手机站起来。
    校服领口翻著边儿,左胸口绣著学校的校徽。
    “小废物是谁啊妈?是周建明吗?”
    “那个每天陪我背英语单词的人,”
    “那个下大雨骑电瓶车来学校给我送伞的人,”
    “那个我发烧到四十度、抱著我在医院走廊上坐了一整夜的人。”
    大女儿走到林小雅面前。
    “你说的小废物,就是他?”
    林小雅的嘴唇在抖,一个字吐不出来。
    老二也站了起来,作业本还夹在手里。
    “妈妈。”
    “周建明不是我爸。但他教我写字,教我骑自行车。”
    “我摔倒了,他比我还疼。”
    “你给他下的药,掺在菜汤里。那碗汤,他每次都先盛一碗给我。”
    林小雅的膝盖软了,双手撑著地板。
    老三从沙发角上滑下来,抱著毛绒兔子走过来。
    八岁的小女孩,圆圆的脸,扎著两个小辫子。
    “妈妈。”
    小女孩蹲下来,歪著头。
    “你为什么不要我们了?”
    话音落下。
    三个女孩脸上的皮肤变成了灰色,眼球深陷下去,翻起的嘴唇露出牙齦。
    腐烂从眼角和嘴角开始蔓延,皮肉一块一块的剥落,露出底下白色的骨头。
    三具骷髏站在林小雅面前,校服还穿著,毛绒兔子还抱著。
    然后一起扑上来。
    骨制的手指插进林小雅的肩膀,掐住脖子,扯住头髮,然后张嘴往下啃。
    林小雅拼命尖叫。
    与此同时,张东的幻境切换了。
    血海退去,走廊出现在四周。
    模具厂的走廊,天花板上掛著几盏日光灯,有两盏坏了,忽明忽暗。
    走廊尽头站著一个老人。
    老人弯腰驼背,满头白髮,身上穿著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外套。
    手里端著个保温壶,壶身上贴著红色福字,是今年春节刚换的款式。
    张东认出来了,是周大庆。
    老人慢慢走过来。
    每走一步,日光灯就熄一盏。
    走到跟前时,走廊里全黑了,只有老人身上泛著一层暗红色的光。
    老人放下保温壶,抬起手。
    青灰色的火焰从指尖躥起,把整条手臂包裹住。
    老人的表情非常平静。
    一巴掌扇在张东脸上。
    火光烤裂了骨头,將皮肤碳化,带起一阵钻心的疼。
    张东整个人飞出去,撞在墙上弹回来,又被一巴掌扇回去。
    左一下,右一下。
    和当初张东把菸头拍在老人脸上的节奏,一模一样。
    “小伙子。”
    老人开口了,声音沙哑。
    “你不是爱拍我脸吗?”
    “今天,我拍你的。”
    又一巴掌。
    张东的左半边脸已经烧焦了,闻到一股刺鼻的烤肉味。
    跪了下去,膝盖砸在地上,连磕了七八个响头。
    然后是终局。
    血海再次涌来,把两个人全淹了进去。
    周建明出现了。
    那是被慢性下毒两年后的他,浑身酸软,脸色蜡黄,爬两层楼都会大口喘气。
    站在血海上方,低头俯视著两个人。
    周建明眼眶通红,乾裂的嘴唇微微颤抖,太阳穴青筋高鼓。
    满口的话,一个字说不出。
    然后更多的人出现了,爆炸中被气浪掀翻的路人,工厂里差点被坍塌砸死的工人。
    一个接著一个从血面上头浮现,无声的围成一圈,俯瞰著张东和林小雅。
    然后,所有人一起伸出手,把两个人往下按。
    血水顺著口腔灌进去,涌进鼻腔,最后呛进肺里。
    钢珠从四面八方射来,穿过身体,带出一片片碎肉。
    烈火从血面下烧起来。
    一遍接著一遍重复。
    在现实的法庭里。
    张东的瞳孔骤然放大,眼球往上翻,露出大片眼白。
    嘴角淌出白沫。
    “啊啊啊啊!!!”
    张东拼命用头撞地,束缚带绷紧,铁椅往前躥了半米。
    两名法警衝上去按住肩膀。
    张东的力气大得不正常,一个法警差点被甩开。
    “我错了!我杀人了!”
    张东一边磕头一边吼,额头重重撞在大理石地面上,鲜血立刻渗了出来,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求求你杀了我!让我死!让我死!!!”
    旁听席第一排有人站了起来。
    第三排、第四排的人也跟著起身,伸著脖子往前看。
    直播间弹幕炸了。
    没人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好好的一个人,突然疯了。
    紧接著是林小雅,比张东晚了三秒。
    林小雅的惨嚎声比张东还骇人,那更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非人叫声。
    两只手在空中乱抓,指甲在空气中划拉,抓的是什么,旁人根本看不见。
    林小雅从椅子上弹起来,束缚带勒进手腕的肉里。
    身体剧烈痉挛。
    整个人很快软了下去,瘫回铁椅。
    旁听席传来倒吸凉气的声音,有几个女性別过了脸。
    陆诚收回目光。
    眼底那层暗金的光芒一闪,瞬间隱去。
    陆诚转过身,不紧不慢的走回代理律师席。
    落座后,翻开案卷,拿起笔在空白处画了个勾。
    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前排的夏晚晴感受到了什么。
    就在陆诚经过身边的那一瞬间,极短暂的压迫感散出,令人头皮发麻。这股气息比冬天的寒风更甚。
    夏晚晴攥紧手里的备忘本,指缝里满是细汗。
    盯著陆诚的后背看了片刻,陆诚翻案卷的动作很稳,呼吸平缓。
    夏晚晴却觉得,刚才那一刻,眼前的男人极其陌生。
    公诉席上。
    秦知语的笔停在起诉书某一行上方,悬了两秒、才重新落下。
    视线扫过陆诚的侧脸,快速收回来。
    法庭里陷入极度的混乱。
    法警围著张东,三个人才勉强按住。这男人额头血流满面,嘴里翻来覆去念叨著。
    “我杀人了……让我死……求求你……”
    医护人员跑步入场。
    给张东扎了一针镇定剂,给林小雅掛上简易吸氧设备。
    林小雅已经不叫了。
    蜷缩在铁椅里,大睁著双眼,瞳孔涣散,嘴唇无声的张合著。
    口水顺著下巴淌下来,混著鼻血,滴在裙子上。
    旁听席上一阵慌乱。
    有人喊“怎么回事”,有人质问“怎么还出事了”。
    周建明坐在第二排,两只手撑著扶手。
    看著那两个人的惨状,心底五味杂陈。
    十五分钟后。
    审判长与合议庭两名陪审法官从侧门走出来,重新落座法台。
    审判长抬起头,目光扫向被告席。
    动作僵了一下。
    左边,张东瘫在铁椅上。
    额头绑著纱布,血渗出来浸透了两层。空洞的眼珠子微微转动,嘴里还在低声喃喃自语,只有旁边的法警能听见。
    右边,林小雅歪在椅背上。
    头髮散乱著,素白裙子前襟染上斑驳的血跡和污渍。
    嘴角掛著一条乾涸的口水痕跡,对面前的一切毫无反应。
    审判长看了看左陪审,又看了看右陪审。
    三个人满脸写著无法理解。
    休庭前这两个人虽然互撕了一场,但意识依然清醒,言语也很流利。
    仅仅过了十五分钟。
    怎么变成了这副样子?
    审判长的目光不由自主移向代理律师席。
    陆诚安静的坐著,案卷摊开在桌面,右手握笔正在某一行批註下画横线。
    感受到投来的视线,陆诚抬起头。
    表情依然平静,甚至流露出一丝疑惑,仿佛在无声询问: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