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副主管並不在这篇规则的描述范围內?
    否则他手上怎么会没有手套呢?现在可不是调查期间。
    忽然,陈韶视野里副主管的脚尖朝他所在的方位挪动了些许。
    “你很好奇我为什么没有戴手套?”他问。
    这感官敏锐过头了吧?
    是出於职业因素吗?
    【请尊重您的同事,不要抨击他人的求知慾,您可以向同事坦诚一切】
    虽然遵守这条规则大概率会被严重污染,但不遵守的后果……
    陈韶还不想还没开始工作就被开除。
    “对。”他尝试著扮演一个沉默寡言但求知慾旺盛的编辑,“须知上说所有人都需要佩戴特製手套。”
    副主管抬起手,张开五指,指腹上的薄茧在阳光下都分毫毕现。宽大的袖子微微滑落,露出一圈熟悉的增生疤痕。
    陈韶的视线快速划过。
    疤痕的位置与外形,和郑慧敏是一样的。
    如果说他真的戴了手套……
    疤痕难道就是开口吗?
    陈韶忍不住皱起眉。
    相比起他知道的东西,人皮手套不算嚇人,但一想到別人的皮套在自己身上的感觉,或许还有粘连和黏腻的触感,他就止不住地噁心。
    或许是妈妈的影响。
    “很好奇这圈疤痕是怎么来的?”副主管慢条斯理地挽起袖口,甚至好心地放低了高度,放到陈韶眼前,“这是个很重要的信息,需要你用自己的一段经歷来换。”
    不,一点也不好奇。
    陈韶只能板著脸,继续偽装那个沉默寡言的人设:“就算想知道,我也会自己找到答案的。”
    “上去之后,可就来不及了。”副主管又补充了一句。
    陈韶隱隱有一种不妙的预感。
    但他依旧摇了摇头。
    不管怎么说,他是一定要在编辑中心实习的。而在找到能合作的记者去拜访18號访客之前,陈韶也不准备在这个地方透露自己的任何故事。
    副主管看著他的神情,许久,才缓缓点头,把胳膊垂落下去。
    员工须知边上就是编辑中心的简略布局图,结构相当简单。
    整个一楼左右两侧全都是材料管理处,二楼东侧是实时编辑室、西侧是档案编辑室,三楼的成分就比较复杂,东侧包括主管办公室、副主管办公室和校检室,西侧是要闻编辑室和组版室。
    材料管理处的两扇门都紧紧闭合著,但並未上锁。
    “明天我会带你来挑选材料。”副主管说,“先上楼吧。”
    陈韶看著地图上一整层的色块,微微挑起嘴角:“看起来我的选择非常多。”
    他不打算多问,也不打算多回答,那么能表现出求知慾的最好方法当然就是对这些材料的渴求,这时候当然不能无动於衷。
    副主管从头顶瞥了他一眼。
    二楼的两个大办公室倒是都敞开著大门,露出其中还算舒適的办公环境——办公桌不算小,窗户不算大但很多,窗外是四季常青的树木景观,屋內也摆了不少鲜花绿植。
    员工们则大都呆坐在办公桌前,或是奋笔疾书,都没什么表情,像是一群木偶;稍微有些动作的,神態基本都不太正常。单纯的狂热都还算好的,呜呜哭泣的、把自己缩进办公桌下面的、神色懵懂如婴儿的……
    哪怕知道这些人是受到了报导中人物的污染,陈韶也很难不觉得这里像个精神病院。
    至於手腕上的疤痕……
    现在是秋季,哪怕编辑中心里大部分可能都不是人了,他们也都还照常穿著长袖,没办法直接看出其他人有没有这道伤疤。
    陈韶也没有时间进入办公室拉开別人的袖子,他只从门外匆匆瞥过一眼,就被带上了3楼。
    副主管办公室是个不到十平米的小房间,实木书架被各类书籍资料塞满了,朝南的窗台上摆著半排绿植,看起来很是寻常。
    “二楼窗边正好还有一个空位。”副主管指了指图纸上靠门靠窗的角落位置,“报社不严格规定上班时间,只要按时交稿就没有问题。但如果你想要开展工作,必须在编辑中心进行。”
    “每五天去对面校检室交一次稿,必须有我或者主管签字,但是主管现在还在进行一项重要工作,暂时不要去打扰。”
    “领取的材料和样本在工位上没有人的情况下,必须锁进抽屉。其他物品可以隨意。”
    “报社不反对同事之间相互帮助,如果工作期间发现有事实不清的情况,可以去新闻中心找当时收集材料的记者协助。”
    多好的工作啊。
    如果不是在怪谈世界,就更好了。
    然后就是看合同、签字、发放工牌、拿钥匙、確定宿舍……
    也都很顺利。
    直到副主管从实木书桌下面拉出一个箱子,又从箱子里拉出一个奇形怪状的金属圆筒。
    “每一个编辑中心的员工都需要一副特製手套。”
    副主管慢条斯理地擦拭著圆筒,陈韶能看到圆筒底部周围反射出的寒光。
    “手套能从外界的影响中保护我们……”
    陈韶眉心一跳。
    ——资料和调查样本连带著人类都不能隨意触碰,而触碰到报导后人类的意识就会被带入报导空间。
    “否则我们很快就会在繁杂无序的信息中彻底失控……”
    ——所以对编辑们来说,或许不只是文字资料能带他们进入另一个世界,其他实物或许也可以。
    ——也就代表著编辑们直接接触的事物最好是完全已知的,因为越是未知就越容易受到影响。
    “所以,我们必须用自己来保护自己……”
    他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有什么能比自己更容易了解、更不容易被蒙蔽欺骗?
    “你需要你的皮。”
    陈韶眉心又是一跳。
    “……疼吗?”
    副主管投来一个奇怪的眼神:“只是疼一小会儿,很快就会重新长出来的。”
    ……所以新怪谈的第一个难关其实是要主动接受疼痛吗?
    袭击上司会不会被开除?
    现实世界,分析组。
    “……我还是觉得不能让他尝试调查博然医院。”孙志德焦躁地咬著笔头,“为此耗费一次机会是值得的,万一他推断出什么,那就彻底完了。”
    王芸不赞同地摇头:“只有五天,陈韶的性格是很谨慎的,他不会选博然医院这种高难度的调查的,没必要。”
    孙志德还是坚持:“但是万一呢?我们不能赌吧?”
    张苗半抱著拳头,抵住鼻尖,沉声道:“然后他就会怀疑我们为什么突然对博然医院反应这么激烈!你觉得他没这个敏感度吗?”
    孙志德哑火了。
    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根本没办法反驳,到头来只能报復性用笔尖扎了几下a4纸。
    “鬼知道会是……贼老天……”
    [“你需要你的皮。”]
    分析员们止住了爭吵,看著主屏幕,齐齐陷入沉默。
    “……能去市医院抢个麻醉吗?”
    孙志德一个不小心,就把笔尖按断了,墨水迅速染黑了半个桌面,但他现在没精神注意这个,只盯著陈韶的脸恍惚。
    “麻醉剂不能丟——”张苗下意识反驳,然后自己也沉默了,“但特殊情况特殊对待,也不是不行……”
    前提是有用而且陈韶会用。
    “所以,要是陈韶太疼导致怪谈面出现的话,后续怎么办?”
    换在天恩洞那种场景里,怪谈面出现是好事;但是白日报社很明显是社交性很强的怪谈,照著怪谈陈韶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出事的概率几乎是百分百。
    “报导”里面的东西,分析组肯定能帮得上忙,甚至他们有信心直接给出答案,但是报社员工之间的窥探……
    他们无能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