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鈺那顿盒饭吃得很快。
    饭盒见底时,塑料勺子刮著盒底,响了好几下。
    江辞靠在摺叠椅上,看他把最后一口土豆丝扒进嘴里,慢吞吞开口:“別急,没人跟你抢。”
    罗鈺抬眼看他。
    他脸上的黑泥干成一块一块,眼角被水枪冲得发红,衣领还往下滴著黑水。
    “以前有。”他说。
    江辞手里的保温杯停了一下。
    李谦正在旁边改人物小传,笔尖也停住了。
    罗鈺没往下说。
    他把饭盒扣好,站起身:“明天几点?”
    江辞指了指镇口方向:“天亮。”
    罗鈺点头,转身去临时仓库找地方洗脸。
    孙洲看著他的背影,小声嘀咕:“你们演员这行,入职培训都这么反人类吗?”
    江辞喝了口热水:“不然呢?上岗第一天发五险一金?”
    孙洲闭嘴了。
    他就多余问。
    接下来三天,罗鈺每天都在老王修车铺。
    天刚亮,捲帘门一拉开,他就跟著老王把废轮胎拖出来,扫门口黑水。
    老王嗓门大,骂人还不重样。
    “扳手递反了!你手是摆设啊?”
    “螺丝都拧不紧,吃饭倒挺积极!”
    “別挡光!站这儿跟招牌似的,招財还是招鬼?”
    三天后的罗鈺,指甲缝里全是黑油泥。
    手背被螺丝边划了几道口子,脖子晒得脱皮,原本冷白的脸也暗了些。
    更明显的是站姿。
    他不再端著。
    以前罗鈺站著,背是直的,肩线收得乾净,看谁都隔著一层冷。
    现在他能蹲在马路牙子上扒盒饭。
    李谦躲在街对面的小卖部门口,举著手机拍。
    孙洲站在旁边,表情复杂:“这属於偷拍吧?”
    江辞坐在小板凳上,伤腿架著,手里拿著一瓶北冰洋:“素材採集。”
    “你管这叫素材採集?”
    “那叫违法边缘的艺术观察。”
    孙洲:“……”
    你还挺懂边缘。
    中午,修车铺来了辆蓝色货车。
    司机四十多岁,胳膊上有纹身,嘴里叼著烟,一下车就踹了踹轮胎。
    “快点,补个胎磨嘰半天,我下午还赶货!”
    老王正给另一辆车换剎车片,头也没抬:“急就去隔壁。”
    司机火气上来:“隔壁没人!你们这破地方,收钱的时候比谁都快。”
    罗鈺从地上站起来,手里还拎著撬棍。
    “哥,胎口裂得大,得重新磨一下,不然还漏气。”
    司机瞪他:“你教我开车?”
    罗鈺立刻笑:“哪能啊,您是老师傅,我就是个打杂的。”
    李谦举著手机,手指顿了一下。
    这个笑还有点生,可已经不像罗鈺了。
    司机没吃这一套,抬手推了他一把:“少跟我嬉皮笑脸,赶紧弄!”
    这一把力气不小。
    罗鈺脚下一滑,整个人摔进废旧轮胎堆里。
    轮胎髮臭,里面积著黑水。
    他后背撞上硬边,手肘擦过铁丝,当场拉开一道口子。
    街边有人看过来。
    司机还在骂:“装什么死?起来干活!”
    那一瞬间,罗鈺撑著轮胎,手指攥住撬棍。
    肩背往前压了一寸。
    李谦握手机的手紧了。
    他差点以为罗鈺要动手。
    孙洲急了:“不拦?”
    江辞盯著修车铺门口:“再等一秒。”
    就这一秒。
    罗鈺慢慢鬆开了撬棍。
    把脾气压了下去。
    他从轮胎堆里爬起来,先拍身上的灰,再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撬棍。
    然后他抬头,对司机露出一个笑。
    “哥,对不住,刚才脚滑。”他拍拍胸口,“您放心,我这就弄。”
    司机被他笑得噎住。
    老王抬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罗鈺拖著那条胎,重新蹲下去干活。
    后背还在渗血,工服被蹭开一道口子。
    可他手上动作快了不少,嘴也没停。
    “哥,您这车跑长途吧?轮胎磨得狠。”
    “下回別压太满,夏天路烫,容易炸。”
    “您別嫌我多嘴,我这人就靠嘴甜保饭碗。”
    司机脸上的火气慢慢散了。
    最后补完胎,司机扫码付钱,临走还扔下一句:“手艺一般,態度还行。”
    罗鈺笑著挥手:“哥慢走,路上平安。”
    货车一走,他脸上的笑才一点点收回去。
    街对面,李谦放下手机,半天没说话。
    罗鈺被推倒,差点反击,又硬生生把那股劲儿压回去。
    再起来时,他笑得很热络,手却一直没鬆开轮胎。
    李谦喉咙动了动。
    “这就是曾帅。”
    他说得很轻。
    江辞拧开汽水瓶盖,气泡声很响。
    “嗯。”
    李谦看向他,眼神变了。
    之前他答应罗鈺进组,是信江辞。
    现在,他信罗鈺了。
    也信江辞看人的眼睛。
    傍晚,罗鈺回到剧组。
    他没去洗澡,先走到江辞面前。
    “剧本。”
    江辞正坐在走廊尽头换药。
    护士刚走,孙洲在旁边拿著药单,脸色比药还苦。
    江辞抬头:“不先洗洗?”
    罗鈺伸手:“先给我。”
    江辞从旁边的帆布包里抽出几页列印纸,递过去。
    很薄。
    薄到罗鈺接过去时,手顿了一下。
    “就这些?”
    “曾帅没那么多话。”江辞把药瓶拧紧,“他是黑户,生日不知道,亲爹亲妈是谁也不知道。名字是別人给的,户口后来补的,连自己从哪儿来都说不清。”
    罗鈺低头翻纸。
    纸页很快被他的手指蹭脏。
    江辞继续道:“他最会笑。老板骂他,他笑。客人嫌他脏,他笑。雷泽宽问他家在哪儿,他也笑。”
    李谦站在一旁,没打断。
    这是他们重新写过的曾帅。
    不乾净。
    也不拿来治癒谁。
    罗鈺靠著漏风走廊的墙坐下。
    他一页一页看。
    看到某一行时,他停住了。
    纸上写著曾帅的一句台词。
    【我怕我连梦都做不到我原来的家。】
    罗鈺的指尖压在那行字上。
    黑油泥把纸蹭出一片污痕。
    他盯了很久。
    眼眶慢慢红了。
    江辞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孙洲也闭了嘴。
    罗鈺忽然笑了一下。
    “他挺惨。”
    江辞把保温杯推过去:“別同情他。”
    罗鈺抬头。
    “演他。”江辞说。
    罗鈺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温水,嗓子被热气压住。
    “知道了。”
    第二天,曾帅定妆。
    剧组仓库外头接了一根自来水管,罗鈺蹲在水泥地上,捧水洗了把脸。
    水很凉。
    他抹掉脸上浮灰。
    江辞坐在旁边看著,提醒一句:“別洗太白,曾帅没有美白预算。”
    罗鈺甩了甩手上的水:“你们剧组什么有预算?”
    孙洲路过,面无表情:“破伤风。”
    罗鈺:“……”
    这剧组確实统一。
    罗鈺隨手拨了几下头髮。
    头髮被汗和机油压得乱,反而比造型师抓出来的更像那么回事。
    他套上那件油腻外套。
    袖口硬得发黑,肩膀处还有昨天蹭破的口子。
    李谦站在监视器后,盯著他。
    老实说,罗鈺那张脸还是斯文。
    五官太清楚,眼尾还带著一点冷。
    可他一弯腰,一蹲下,那点冷就被生活压住了。
    镜头架好。
    破摩托停在院子中央。
    江辞那辆“雷泽宽”的寻子车还没修完,旁边临时借了老王铺子里一辆旧摩托。
    车座裂开,后视镜歪著。
    罗鈺跨坐上去。
    李谦喊:“看镜头。”
    罗鈺肩膀僵了一下,但镜头吃到了。
    他抬头,看向镜头。
    嘴角扬得高,眼睛弯起来,像真没心没肺。
    可镜头里,他的手死抠著摩托车把。
    眼底那点慌,藏不住。
    李谦猛地一拍桌子。
    “就是这个!”
    监视器晃了一下。
    孙洲被嚇得差点把药袋扔出去:“李导,咱现在有安全整改流程,拍桌子算不算设备风险?”
    李谦没理他,眼睛紧盯著画面。
    “曾帅就该这样。”
    他声音发哑。
    “他不是乾净的。他也不是来救谁的。”
    “他是笑著活下来的。”
    罗鈺坐在摩托车上,还保持著那个笑。
    几秒后,他慢慢收回表情,低头看自己的手。
    纸页上的那句台词,也还在脑子里。
    江辞拄著拐走过去,看了眼监视器。
    画面里,罗鈺跨坐在旧摩托上,满身油污,笑得灿烂。
    也笑得让人心里发紧。
    李谦把定妆照存进文件夹,亲手把男二號那一栏改成最终版。
    角色:曾帅。
    演员:罗鈺。
    仓库外,修车铺的喇叭声远远传来。
    罗鈺从摩托车上下来,拿起那几页被弄脏的剧本,塞进油腻外套的內袋。
    他没再问什么时候正式拍。
    因为他已经知道。
    从他爬出废轮胎堆,对那个司机笑出来的那一秒起,曾帅就进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