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区摄影棚旁,c区病房內景搭设完毕。
    夏梦换上了病號服。
    本就白皙的脸庞被化妆师刻意抹上了青灰色的病態阴影,嘴唇乾裂。
    她安静地坐在病床上,背后垫著两个发黄的软枕。
    江辞从走廊阴影处走出来。
    他抬头看向病床上的夏梦,心臟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了一下。
    “叮。情绪隔离lv1启动……”
    系统提示音在脑海里机械地响了两声。
    隨即,像卡壳的旧磁带一样,发出一阵微弱的盲音,没了动静!
    以往能抽离角色负面情绪的神技,
    此刻连个回声都没激起。
    江辞的呼吸粗重起来。
    在他眼里,坐在那里的已经不是搭档夏梦。
    而是那个从小被他扯著衣角长大、如今却要被死神强行拖走的妹妹,陆念。
    陈业建坐在监视器后。
    老头子一眼就看穿了江辞的状態不对。
    那根本不是在演,那是一缕魂被角色生吞了!
    “医护组、心理干预师,往镜头盲区靠。”
    陈业建压低嗓音,对著耳麦下达铁血指令。
    “盯死江辞,只要我喊停,立刻上去把人给我拽出来!”
    场记板在死寂中打响。
    “第一百七十二场,第一镜,走!”
    病房里,静得只能听见劣质制氧机“呼哧呼哧”的换气声。
    陆泽(江辞饰)拖著步子挪到病床前。
    他把一个揉得皱巴巴的黑色塑胶袋放在床头柜上。
    里头装的,是他从物流园被端后,死命抠下来的十盒仿製药。
    满打满算,只够陆念吃十天。
    他不敢看陆念的眼睛,扯出个极其难看的笑:
    “哥今天手气好,抢了批现货。”
    “你按时吃,別省。吃完了哥再进。”
    陆念靠在床头,那双清冷的眼睛静静地盯著他。
    平静得让人骨头缝里透凉。
    “哥,林远哥被抓了是吗。”陆念的声音很轻,却字字见血,
    “老郑叔下午来结住院费,在走廊里打电话,我听见了。”
    陆泽脸上的笑僵住。
    他胡乱地摆手,嗓门刻意拔高:
    “你听他放屁!那老东西年纪大耳背,林远是回老家相亲去了……”
    “你是不是又把我的药,分给別人了。”陆念毫不留情地打断他。
    陆泽脖子上的青筋崩起。
    “我是个倒爷!我是个奸商!我他妈只认钱!”陆泽眼圈通红,唾沫星子喷在床沿上。
    “我能把白花花的银子往外推?你当你哥是活菩萨?!”
    陆念看著他歇斯底里的样子,嘴角轻轻扯出一个虚弱的弧度。
    “你从小就这样。”陆念嘆了口气,“六岁那年,你偷了隔壁包子铺两个馒头。”
    “明明自己饿得肚子直叫,还非说自己不爱吃白面,全塞给我。”
    旧事重提。
    陆泽那层虚张声势的壳子,被砸得粉碎。
    他浑身发著抖,双膝一软,直接顺著病床边缘滑跪在地上。
    双手死命抠著床单,眼泪断了线似的砸在手背上。
    按原剧本,这里陆念该摸著他的头,说一句“哥,停药吧,我不想治了”。
    但夏梦看著跪在地上的江辞。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江辞眼底的那点清明完全被绝望吞噬了。
    他在替陆泽赎罪,替陆泽去死!
    系统技能的失效让他陷入了角色的无间地狱!
    夏梦微微直起身。
    她没有说原定台词,而是冷冷地盯著江辞的眼睛,即兴加了一句锋利的词。
    “哥,你別拿我的命,当你不敢回头的藉口。”
    这句话一出,监视器后的陈业建猛地直起腰。
    双关!极致的双关!
    戏里,陆念在戳破陆泽逃避法律制裁的懦弱,逼他去面对经侦队长赵磊。
    戏外,夏梦在拿冰水泼江辞的脸,提醒他別拿角色的死局,当自己沉溺其中不肯出戏的藉口!
    江辞原本该伸出去摸妹妹头髮的手,硬生生停在半空。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台词卡在嗓子眼,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那双平时充满鲜活生命力的眼睛,迷失了。
    陈业建的大拇指已经按在了对讲机的呼叫键上,准备喊停救人。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夏梦突然伸出瘦削苍白的手,一把攥住江辞停在半空的手腕。
    她手心冰凉,力道却大得惊人,硬生生把江辞的手按回了病床边缘。
    “哥,看著我。”夏梦死死盯著他的眼睛,语气不带一丝温度,“你,不是我。”
    这五个字,狠狠抽在江辞的脑神经上。
    戏外,这是夏梦用绝对的清醒,把江辞从陆泽的壳子里生拉硬拽了出来!
    江辞涣散的眼神终於重新聚拢起一丝活人的光亮。
    “咔——!!”
    陈业建粗獷的怒吼声通过扩音器炸响。
    几乎是同时,一直在盲区待命的心理医生和场务推著便携氧气袋就冲了进去,
    副导演的对讲机里全是乱鬨鬨的调度声。
    江辞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倒抽著气,汗水早把后背的t恤浸透。
    他靠著床腿,喉结艰难地滚了两下,习惯性地想扯出个沙雕笑脸。
    结果牵动了发麻的面部肌肉,比哭还难看。
    “咳……夏老师……”江辞嗓音劈成了破锣,一边哆嗦一边强挤烂梗。
    “你这手劲儿……不去……拔河……真是……咳咳……亏了……”
    笑话一点都不好笑。
    江辞后背发凉地意识到,引以为傲的系统失灵了。
    刚才那种感觉,就叫真正的走火入魔。
    如果不是夏梦那冷到骨子里的一抓,他现在已经被抬上救护车了。
    夏梦鬆开手,根本没搭理他的烂梗,径直扯过搭在床尾的外套披上。
    “台词没接住,扣十分。”
    她居高临下地瞥了他一眼。
    江辞苦笑一声,连反驳的力气都没了。
    陈业建大步流星地走过来,一把扒开围在旁边的医护人员。
    老头子脸色铁青,居高临下地盯著瘫在地上的江辞,连句废话都没多说,直接转身对全场下令。
    “外联副导演,去改通告单!”陈业建声音大得震耳朵,
    “江辞,今天你的戏全部停!明天也停!”
    江辞一急,撑著地板就想站起来:“咳……別啊陈导,我这状態正燃著呢……”
    “封你个头!”陈业建一脚踹飞了旁边的道具椅子,指著江辞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再这么给老子演下去,电影没拍完,人先折在里头了!”
    全场死寂,没人敢在这个时候触老头子的霉头。
    而江辞靠在病床边,双手掩面,发出一声长长的嘆息。
    躲不掉了。
    戏里,陆泽要回头去面对经侦局的手銬;
    戏外,他江辞必须凭肉体凡胎,硬扛过这场扒皮抽骨的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