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寒星,花田岭。
    清晨的第一缕光,如细碎金箔,从缝隙挤进木屋。
    袁守一醒了。
    不是被光唤醒的。
    而是外面早已开始的、永不停歇的嗡嗡声。
    那声音低沉、绵密。
    蜜蜂们早已开始了一天的劳作,比任何钟錶都更准时。
    袁守一从简陋木床上坐起身。
    揉揉惺忪睡眼。
    山间清冽的空气,从木板的每一个毛孔渗透进来,带著花田隱约的甜香。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
    更多的光与气,涌进来。
    袁守一的木屋建在山腰坡地上。
    门前一条被人和岁月踩出来的土路,蜿蜒伸向下方的花田。
    路旁的野杜鹃,开得正疯——
    粉紫交织,泼泼洒洒,给山坡披了层锦缎。
    袁守一没急著去洗漱,而是转身从木桌上拿起硬皮笔记本。
    封面上用笔写著“养蜂手册?袁”几个字。
    他倚在门框,就著晨光翻看几页昨日的记录。
    然后戴上纱布网罩帽,向坡下走去。
    三十多个蜂箱,像沉默的士兵,错落有致地佇立在土路两侧。
    每个蜂箱周围,都是一片繁忙而有序的小小世界。
    成千上万的蜜蜂,进进出出,空气中瀰漫著甜丝丝的花香。
    袁守一在一个蜂箱前蹲下,动作极轻、极缓。
    他静静观察,进出口蜜蜂的活跃程度,然后才小心地揭开箱盖。
    拿起刮刀,手腕稳定地刮去框樑上多余的蜂蜡,仔细审视巢脾。
    深褐色的巢脾上,六角形的蜂房排列得如同最精密的几何艺术品。
    许多已经封上了淡黄色的蜡盖,里面是沉甸甸的成熟蜂蜜。
    一个蜂箱接著一个蜂箱……
    日头渐高,阳光变得有了温度。
    袁守一脱下了网罩帽,额头上已有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摊开双手,上面布满硬茧,还有许多淡白色或浅褐色的斑点。
    那是无数次被蜂蜇后留下的印记。
    也是这份工作刻在他身体上的勋章与代价。
    痛吗?
    最初是痛的,火辣辣的,还会肿胀。
    但现在,几乎已经习惯了。
    蜜蜂並非无故蜇人。
    大多数时候,是他侵扰了它们的世界。
    看著眼前忙碌的蜂群,远处如海浪般起伏的绚丽花田。
    再呼吸著这无比自由的空气。
    袁守一眼中流露出一丝深切的、几乎可以说是幸福的愜意。
    这愜意,来源於对比。
    他的思绪,偶尔还是会飘回那个“前世”。
    那不是梦。
    是长达四十年的、清晰而沉重的记忆。
    拥挤的城市……浑浊的空气……
    还有那日復一日、仿佛没有尽头的“奋斗”。
    而他如同一头蒙著眼、拉著磨的牛马,绕著一个小小的圆圈,走了整整四十年。
    疲惫浸透骨髓。
    对未来的期许像指缝间的沙,一点点漏光。
    最后那段日子。
    记忆最深的,是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和窗外永远灰濛濛的天空。
    然后……便是黑暗,与新生。
    袁守一“穿越”了,带著前世的完整记忆。
    从他拥有意识开始,所处的便是名为“人种村”的地方,编號丙字一四零四。
    他对这一世的生母,只有模糊的三次印象。
    至於生父?从未见过,连一个传闻都没有。
    人种村,养育著像他这样的孩子。
    食物,是某种从管子里挤出来的糊状物,味道单调,他们戏称为“牙膏”。
    睡觉,是十个孩子挤在一张巨大的通铺上,盖一床五米长的粗硬薄被。
    没有教育,没有温情……
    除了生存必需之外,没有任何色彩。
    只有冰冷著脸、严格执行村规的“管教”。
    日復一日的机械作息。
    以及对所有孩子进行的、决定命运的“灵根测试”。
    当袁守一第一次听说这个世界存在“仙人”,能够捕星捉月、御气长生时。
    那颗沉寂四十年的心,开始猛烈跳动。
    希望,像黑暗中骤然划亮的火柴。
    袁守一清晰地记得测试那天。
    怀著前所未有的紧张与期盼,手紧紧按在“验灵石”上。
    石头毫无反应,没有泛起任何光芒。
    『管教』的眼神立刻冷下,仿佛在看一件报废的工具。
    隨之而来的,是更严格的管束,更明確的无视。
    那段时间……
    前世的“牛马生活”,在回忆里竟然被镀上一层荒谬而温暖的光晕。
    直到年满十五岁。
    按照人种村的规定。
    所有確定无灵根者,將被送往各处的凡人城市。
    在袁守一踏出人种村的瞬间。
    叮——
    游戏面板,在他体內“醒”了。
    顷刻间,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身体还是那个身体。
    可……心底那潭名为“情绪”的死水,开始流动。
    一种久违的,甚至前所未有的“胆气”,从脚底升腾。
    世界重新拥有了色彩。
    眼中希望,甦醒。
    ……
    画面回到现实。
    袁守一处理完蜂箱,並未急著回木屋。
    他沿著花田边缘的小路,拨开一片长得格外茂盛的荆棘草丛。
    小路尽头,是一个搭建得颇为隱蔽的温室花棚。
    花棚不大。
    用厚实不透光的油布覆盖。
    从外面完全无法窥见內里情形。
    棚门上面,掛著一块歪斜的木牌,用炭笔潦草地写著:內有毒蜂,禁止进入。
    袁守一整了整那块木牌,让它掛得更正些。
    掀开厚重的棚帘,他闪身进入。
    然后……
    他非但没有穿上更严密的防护,反而伸手解开身上的养蜂衣,將其脱下来。
    棚內光线有些昏暗。
    空气温暖而湿润,瀰漫著一股比外面更加复杂浓郁的气息。
    除了甜腻的花粉香,还有一种独特的蜜香。
    棚內过道,並排放著六个明显更厚重、气孔设计也不同的蜂箱。
    若是有经验的猎蜂人在此,定会毛骨悚然——
    那是虎头蜂和黑翅蜂的巢箱!
    这两种毒蜂性情凶猛,攻击性极强。
    且它们有领地独占意识,在野外是绝不可能和平共处。
    然而此刻。
    蜂箱安静地立在那里,进出口虽有毒蜂进出,却秩序井然。
    甚至彼此间保持著一种诡异的“井水不犯河水”的默契。
    更奇怪的是。
    当袁守一走近时。
    那些毒蜂,竟像遇到天敌一般,惊慌地振翅飞开,远远避让。
    就在他站定不久。
    一道亮黄色的影子,从花丛中飞了出来。
    那是一只身高约莫0.3米、形貌绝不属於自然界的生物。
    它形態怪异,是由三个六边形结构组合而成,紧密相连,类似巨型蜂巢。
    每个六边形“躯体”上,都生著一张擬人化的脸:
    中间那张脸稍大,表情平静稳重,泛著红色光泽,犹如一位沉睡或深思的女王;
    两侧的脸,则睁著圆溜溜的大眼睛,一黑一白,眼神里透著活泼与忠诚,像是最勤勉的护卫。
    头顶有两根触角,短小而灵活。
    身体两侧,伸展出四片薄如蝉翼、近乎透明的翅膀。
    此刻正高速振动著,发出独特有力的嗡嗡声。
    若是寻常凡人看见此生物,恐怕会嚇得魂飞魄散,將其视为妖物精怪。
    而修仙者在此,必定双眼放光。
    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擒拿”、“研究”、“收服”或“炼化”。
    袁守一却只是笑得更加亲切。
    伸出手。
    轻轻抚摸这奇异生物中间那个“女王脸”的顶部。
    “今天花粉吃得饱吗?『甜甜蜜』的存量怎么样?”
    那怪异生物,非但没有躲避或攻击。
    反而亲昵地蹭了蹭袁守一的指肚,有一定的智慧灵性。
    这正是来自“宝可梦”世界的精灵——
    三蜜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