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怀德猛然转头望去。
    那是“艮”位圆阵——位於整个龙门阵右翼最外侧的阵型。
    由於承受了唐军左翼骑兵的轮番衝击,这个圆阵已经苦战了三个时辰,盾牌残破,长矛折断,士兵疲惫不堪。
    而此刻,一支约两千人的唐军敢死队,在夜色掩护下,竟然绕过了正面战场,从一片洼地中悄然摸到了艮位圆阵侧后方!
    “不好!”
    薛怀德瞳孔骤缩:“艮位指挥是谁?为什么没有发现侧翼有敌军渗透?”
    “是……是陈老將军。”
    副將声音发颤:“他年事已高,已经连续指挥三个时辰,可能……可能一时疏忽……”
    疏忽?
    在战场上,疏忽就是死亡!
    薛怀德来不及责问,立即挥动令旗:“离位、兑位圆阵——立即向艮位靠拢!填补缺口!”
    命令传出,但已经晚了。
    那两千唐军敢死队显然蓄谋已久。
    他们不衝击圆阵正面,而是用鉤索攀上圆阵后方的輜重车,从高处向圆阵內部投掷火油罐!
    同时,数十名身手矫健的死士手持短刃,从盾牌缝隙中钻入,专门刺杀圆阵內的弓弩手和指挥军官!
    艮位圆阵內部瞬间大乱。
    火油燃烧,浓烟滚滚。
    弓弩手被袭,箭雨停滯。
    指挥军官被杀,阵型开始失去协调。
    而正面,唐军主力抓住了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就是现在!”
    李世明在阵中看得真切,龙纛猛然前指:“全军——集中衝击艮位!给朕撕开那道口子!”
    “杀——!”
    蓄势已久的唐军爆发出最后的疯狂。
    剩余的数万余兵力,不再分散攻击,而是全部压向艮位圆阵!
    重步兵用身体撞击残破的盾墙,骑兵从两翼包抄截击援军,弓弩手不顾伤亡地抵近射击,压制圆阵內的反击。
    艮位圆阵,这个已经苦战三个时辰、指挥瘫痪、內部混乱的阵型,终於支撑不住了。
    第一面盾牌被撞倒。
    第二面、第三面……
    长矛手来不及填补缺口,就被冲入的唐军砍翻。
    弓弩手在近身战中毫无还手之力。圆阵的旋转……停止了。
    “艮位破了!”唐军中爆发出狂喜的嘶吼。
    虽然只是一个圆阵,虽然缺口只有三十步宽,但——龙门阵,终於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薛怀德在高台上看得清清楚楚,苍老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惊怒。
    “离位、兑位!快!堵住缺口!”
    他嘶声下令,同时亲自抓起一面令旗:“中军预备队——上前!”
    但唐军怎么可能给他们重组的机会?
    李世明亲率御前铁骑,如一把尖刀,从那个三十步宽的缺口中硬生生插了进去!
    龙纛所向,唐军士气如虹,楚军节节败退。
    缺口,在迅速扩大。
    从三十步,到五十步,到一百步……
    一个圆阵的崩溃,引发了连锁反应。
    相邻的圆阵侧翼暴露,不得不调整阵型应对,而这调整又让更多的空隙出现。
    整个龙门阵的精密结构,开始出现裂痕。
    “薛帅!顶不住了!”各阵指挥的求援声接连传来。
    薛怀德咬紧牙关,手中令旗挥动如风。
    他在拼命调兵遣將,试图重新封堵缺口,试图稳住阵脚。
    但有些东西,一旦碎了,就很难再拼凑完整。
    尤其是——军心。
    当楚军士兵看到那杆龙纛杀入阵中,看到大唐皇帝在敌阵中左衝右突,看到唐军如决堤洪水般从缺口涌入时,一种难以抑制的恐慌,开始蔓延。
    “撤退!向第二道防线撤退!”薛怀德终於做出了最艰难的决定。
    不能在这里死守了。
    龙门阵已破,继续硬拼只会被分割歼灭。
    必须后撤,依託江淮城外预设的第二道防线,重新组织防御。
    命令下达,楚军开始有序后撤。
    说是“有序”,但在唐军的疯狂追击下,后撤很快变成了且战且退,又变成了溃退中的抵抗。
    不断有部队被截断、被包围、被歼灭。
    薛怀德在亲卫队的掩护下,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正在崩溃的战场。
    三个时辰。
    整整三个时辰的血战。
    他用龙门阵,用七万楚军,挡住了李世明七万大军的疯狂衝击,杀伤了至少两万唐军。
    但终究……还是被突破了。
    不是阵法不精,不是指挥不当。
    是人心,是士气,是帝王亲自衝锋所带来的那种压倒性的气势。
    “李世明……”薛怀德喃喃道:“你贏了这一局。”
    但他没有时间感慨。
    楚军正在溃退,他必须儘快赶到第二道防线,重新组织防御。只要江淮城还在,只要陛下还在,就还有机会。
    “走!”他调转马头,率亲卫队向江淮城方向疾驰。
    身后,是正在崩塌的龙门阵,是疯狂追击的唐军,是渐渐亮起的天空。
    黎明,终於来了。
    晨光刺破东方的云层,將这片尸横遍野的战场染成一片血红。
    李世明勒住战马,站在那个被他亲手撕开的缺口处,龙纛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他浑身浴血,甲冑上插著三支断箭,但眼中燃烧著胜利的火焰。
    三个时辰。
    从子夜到黎明。
    他用两万將士的性命,用御驾亲征的疯狂,终於撕开了这道天堑。
    “陛下!”
    薛掣飞马而来,满脸狂喜:“缺口已开!楚军正在溃退!我们……我们贏了!”
    “贏?”
    李世明望著远处正在逃向江淮城的楚军残部,望著更远处那座在晨光中渐渐清晰的城池,缓缓摇头。
    “还早。”
    他剑指江淮城:“传令全军——不必追击溃兵,立即重整队形,目標只有一个——”
    “江淮城!”
    “今日日落之前,朕要站在江淮城头,看著大楚的龙旗落下!”
    “遵旨!”
    命令传达,唐军开始迅速整顿。
    虽然疲惫,虽然伤亡惨重,但突破龙门阵的狂喜,让士气达到了顶点。
    而江淮城內,听到龙门阵被破的消息,守军的士气,则跌入了谷底。
    冯木兰、关云、冉冥、韩兴——这四位还在中央广场苦战的楚军主將,几乎同时收到了这个噩耗。
    薛怀德的龙门阵被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