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越久,对我们越不利。”
    公孙翼走回案几前,手指重重点在黑石堡的位置:“我们必须破局。”
    “如何破局?”呼延鹰身体微微前倾。
    公孙翼深吸一口气:“两条路,其一,集结所有精锐,拼死突围。”
    “若能撕开一道口子,至少能带出去一部分人,为蝎族保留火种。”
    “风险极大。”
    呼延鹰冷静分析:“楚军与幽州军兵力数倍於我,包围圈层层叠叠。”
    “即便突围成功,能出去多少人?两千?三千?而且必然损失惨重,大將军您……”
    “我知道。”公孙翼打断他:“所以还有第二条路。”
    他拉开案几抽屉,取出一卷空白帛书,缓缓铺开:“向可汗求援。”
    呼延鹰瞳孔微缩。
    “可汗手中,还有五万王庭精锐未曾调动。”
    公孙翼提笔蘸墨,笔尖悬在帛书上方:“若可汗能亲率大军来援,与我们內外夹击,未必不能击破楚军包围。”
    “可是大將军,”
    呼延鹰声音艰涩:“可汗若离王庭,草原空虚,万一柔然或其他部族趁机……”
    “那也好过黑石堡陷落。”
    公孙翼的笔终於落下,墨跡在帛书上洇开:“黑石堡若失,北疆门户洞开,楚军可长驱直入,直逼王庭,到那时,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
    他运笔如飞,字跡苍劲有力。
    信中先是详述了十二日来的战况,楚军与幽州军的兵力部署,城內粮草状况,军心士气。
    接著分析了僵持之局的危险,最后恳请可汗决断——要么准他率军突围,要么派兵来援。
    “呼延首领,你以为如何?”公孙翼写罢,抬头问道。
    呼延鹰沉默良久,缓缓道:“大將军思虑周全,只是求援信一旦送出,便再无回头路。”
    “若可汗不来,或来不及来,军心恐怕……”
    “所以这信,要秘密送出。”
    公孙翼吹乾墨跡,將帛书仔细捲起,塞入一根中空的铜管中:
    “用最快的信鸽,选最老练的驯鹰手,而且,不止送一封。”
    他从抽屉中又取出两根同样的铜管:“三只信鸽,分三路。”
    “一只走西路,翻越狼山,一只走东路,绕行白水河,最后一只走中路,但要在飞出百里后折向东北,做出飞往柔然的假象,再转向王庭。”
    呼延鹰眼中闪过佩服之色:“大將军思虑周密。”
    “事关数万军民性命,不得不慎。”
    公孙翼將三根铜管递给呼延鹰:“此事交由你亲自去办,驯鹰手必须绝对可靠,若有半点差池……”
    “末將以性命担保。”呼延鹰双手接过铜管,贴身藏好。
    他起身欲走,公孙翼忽然又叫住他:“等等。”
    “大將军还有何吩咐?”
    公孙翼走到他面前,从怀中掏出那块狼头玉佩,郑重放入呼延鹰手中:
    “將此物,一併带给可汗,就说公孙翼无能,累及將士百姓。”
    “但黑石堡上下,寧可战死,绝不降楚,请可汗早做决断。”
    玉佩入手温润,却重如千钧。
    呼延鹰握紧玉佩,单膝跪地:“末將必不辱命!”
    他起身,如鬼魅般消失在门外夜色中。
    公孙翼独自站在书房內,听著远处传来的更鼓声——已是丑时。
    他走到窗边,望向南方楚军大营的方向。
    那里灯火稀疏,显然大部分士兵已然安歇。
    而在更南方的夜空下,江淮平原上的血战,此刻不知进行到了何种地步。
    “楚轩,苏听梅……”公孙翼喃喃自语:“你们在等楚寧的消息,我又何尝不是?”
    他关窗,吹熄油灯。
    书房陷入彻底的黑暗。
    而在黑石堡最高的塔楼顶端,三只经过特殊训练的信鸽被悄然放出。
    它们在空中略一盘旋,便朝著三个不同方向振翅而去,迅速融入深沉夜色,仿佛从未出现过。
    其中一只在飞出三十里后,忽然折向,朝著东北方柔然的方向疾飞。
    但若有人能一直追踪,便会发现它在飞出百里后,再次悄然转向,最终的目的地,仍是蝎族王庭。
    这场围城战的棋局,终於有人,落下了求变的第一子。
    而远在王庭的蝎族可汗,將在数日后,收到这三封来自绝地的求援信。
    届时,北疆的战局,或將迎来新的变数。
    楚军大营,中军帐內灯火通明。
    已是子夜时分,楚轩却仍未卸甲。
    他坐在案几前,正对著一副巨大的北疆沙盘沉思。
    沙盘上山川地貌惟妙惟肖,黑石堡被数十面红色小旗团团围住,宛如困在蛛网中央的飞虫。
    帐帘被悄然掀开,一道黑影无声闪入。
    来人一身玄黑飞鱼服,正是锦衣卫北镇抚司千户,沈炼。
    他单膝跪地时,连甲叶摩擦声都轻不可闻:“卑职参见王爷。”
    “说。”楚轩头也未抬,手指在黑石堡周边的丘陵地形上缓缓移动。
    “一刻钟前,西、东、北三个方向的暗哨同时传回急报。”
    沈炼声音低沉:“发现黑石堡放出三只信鸽,分三个不同方向飞出。”
    “其中两只分別飞向西北和东北,最后一只飞行轨跡诡异,先是向东北,百里后突然折向正北。”
    楚轩的手指停在沙盘上代表王庭的位置:“是给蝎族可汗的求援信。”
    “卑职也作此判断。”
    沈炼抬头:“三只信鸽,必是公孙翼的求救之信。”
    “请示王爷,是否命沿途暗哨拦截?弓弩手已就位,最迟那只,半个时辰內还可射下。”
    帐內一时寂静,只有烛火跳动。
    楚轩终於抬起头,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
    他没有立刻回答,反而起身踱到帐门处,掀开帐帘一角。
    帐外,北疆的夜空星河低垂,黑石堡的轮廓在夜色中沉默如巨兽。
    “苏先生以为如何?”楚轩忽然问。
    阴影中,苏听梅的声音悠悠传来:“信鸽既出,说明公孙翼已到了不得不求援的地步,这是好事。”
    楚轩放下帐帘,转身时脸上露出一丝冷笑:“本王也是此意。”
    他走回案几前,手指重重敲在沙盘上蝎族王庭的位置:“让信鸽飞过去。”
    “不仅要让它们飞过去,还要让蝎族可汗清清楚楚地知道,他麾下最精锐的四万大军,正被我们死死困在黑石堡,动弹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