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沉,將天边染成一片淒艷的血红,仿佛苍穹也在为这片大地上的惨烈廝杀而泣血。
    唐军大营左翼的崩溃,如同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引发了连锁反应。
    赵羽率领的楚军骑兵,在彻底碾碎了高仙芝部之后,已然化身为一股无可阻挡的毁灭洪流。
    铁蹄踏碎一切阻碍,兵锋直指大营最核心的区域——那杆象徵著大唐南疆军团最高指挥权的“李”字帅旗所在之处!
    马蹄声如同催命的战鼓,越来越近。
    伴隨著楚军骑兵衝锋时那特有的、混合著杀戮与兴奋的吶喊,以及唐军溃兵惊恐的尖叫和垂死的哀嚎,如同死亡的交响乐,清晰地传入中军帅帐所在的这片相对完整的区域。
    瞭望台上,李敬依旧如同石雕般屹立。
    但他那紫袍之下的身躯,却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他看到了左翼那冲天而起的烟尘,看到了如同潮水般向后溃退的己方士兵。
    更看到了那支在溃兵中如同劈波斩浪般高速突进的白色骑兵洪流!
    “报——!紧急军情!”
    一名斥候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衝上高塔,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和奔跑而扭曲变形,。
    “李帅!不……不好了!高仙芝將军……高將军他……他力战殉国了!左翼骑兵全军覆没!”
    “赵羽……赵羽亲率大队骑兵,已突破所有阻拦,正朝著中军帅旗杀来!距离此地已不足三里!”
    儘管心中已有最坏的预感,但当高仙芝战死、左翼彻底崩溃的消息被证实时,李敬还是感觉眼前一黑,一股腥甜涌上喉头,又被他强行咽了下去。
    高仙芝,这位他寄予厚望的將领,竟然也……战死了!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但那双眼眸中的光芒,却如同即將燃尽的烛火,爆发出最后、也是最决绝的炽热。
    他猛地转过身,不再去看那支越来越近的死亡骑兵。
    声音嘶哑却带著一种异样的平静,开始下达一道道命令,这或许是他作为主帅的最后一次调度:
    “传令!”
    他的声音穿透了塔楼上的恐慌:“收拢所有从左翼溃败下来的弟兄!”
    “告诉他们,罪不在他们!让他们到帅帐后方集结,分发兵甲,就地休整,医治伤员!”
    “告诉他们,大唐还没有败,本帅还在!”
    这道命令,带著一种安抚和凝聚最后力量的意味。
    “传令给刘弘基將军!”
    李敬的目光投向依旧杀声震天的右翼和正面:“告诉他,不管他用什么方法,哪怕战至最后一兵一卒,也一定要给本帅挡住冉冥!”
    “绝不能让他与赵羽会合!否则,万事皆休!”
    他知道,一旦冉冥那股狂暴的力量也从正面杀进来,与赵羽的骑兵形成夹击,那么一切就真的结束了。
    最后,他的目光投向了左翼那片同样激战正酣、但与营內崩溃相比似乎已是另一个世界的战场。
    王忠嗣与冯木兰的朱雀军团仍在血战。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期待,有无奈,更有一丝最后的疯狂。
    “传令给王忠嗣將军!”
    李敬的声音陡然提高,带著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告诉他,营內战事,无需他分心!”
    “本帅要他,集中所有力量,对冯木兰的朱雀军团,发起最后的、最猛烈的攻击!”
    “不计代价,不计伤亡!本帅不要过程,只要结果。”
    “在天黑之前,要么击溃朱雀军团,生擒冯木兰!要么,就让他王忠嗣,战死在左翼阵前!”
    这是他最后的希望,也是最后的赌博!
    只要王忠嗣能在此之前击垮朱雀军团,哪怕只是造成其崩溃,都能极大地打击楚军士气。
    甚至可能迫使楚寧调动兵力回援,从而缓解中军乃至整个战场的压力!这是绝境中唯一可能翻盘的渺茫机会!
    下达完这三道命令,李敬深吸一口气。
    目光扫过塔楼上那些面无人色、浑身颤抖的参军和副將,最终落在了自己那支一直作为最后屏障的亲兵队长身上。
    “传令!”
    他的声音变得无比凝重,带著一种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
    “本帅亲兵队,以及留守中军帅帐的所有兵马,即刻集结!隨本帅——亲自迎战赵羽!”
    “大帅!不可啊!”
    此言一出,塔楼上顿时炸开了锅!
    一名老將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泪俱下地劝阻:“大帅!赵羽驍勇,白马骑兵更是锐不可当!”
    “高將军已然殉国,此刻营內能战之兵,满打满算不过三万余眾,还多是疲惫之师和溃败之卒,如何能挡得住那数万虎狼之骑?”
    “您乃三军主帅,万金之躯,岂可亲临险境?还请大帅暂避锋芒,从长计议啊!”
    “是啊,大帅!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啊!”
    “请大帅以大局为重!”
    眾將纷纷跪倒劝阻,脸上充满了惊恐和恳求。
    他们深知,李敬若是出战,几乎等同於送死。
    然而,李敬却缓缓摇头,脸上露出了一抹惨澹而决绝的笑容。
    他伸手扶起跪倒的老將,目光扫过眾人,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
    “诸位的心意,本帅明白,但,此刻还有何处可避?还有何计可长议?”
    他指向那越来越近的烟尘和喊杀声:“赵羽的铁骑转眼即至,帅旗若动,军心立溃!”
    “届时,才是真正的万事皆休!刘弘基在苦战,王忠嗣在搏命,无数將士血染沙场!”
    “我李敬,身为三军统帅,岂能独善其身,畏缩於后?”
    他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挡不住?挡不住也要挡!”
    “本帅就是要用这三万將士的血肉之躯,在这中军之前,筑起最后一道壁垒!为刘弘基爭取时间,更为了——”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王忠嗣的方向,声音中带著最后一丝希冀:
    “为了给王忠嗣將军,创造那力挽狂澜的奇蹟!希望他能为我们带来惊喜!”
    说完,李敬不再理会眾人的劝阻,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剑,剑锋在夕阳下反射出冰冷的光泽。
    “亲兵队!集结!”
    “所有能拿得起兵器的將士,隨本帅——迎敌!”
    他大步走下瞭望塔,紫色的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那背影,充满了英雄末路的悲凉,却也带著与阵地共存亡的决绝。
    中军帅旗之下,最后的三万唐军,在这位老帅的带领下,开始凝聚成一道单薄却无比坚定的防线,准备迎接那即將到来的、註定无比惨烈的最终对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