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冥將一夜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情报,清晰、详尽地一一稟明。
    哪里是火力强点,哪里是相对薄弱之处,哪里可以快速突进,哪里需要规避,都在他的敘述和沙盘標识上变得明朗起来。
    楚寧、冯木兰和冯安国凝神静听,目光隨著冉冥的指引在沙盘上移动,不时微微頷首。
    冉冥这份情报,价值千金!
    它让原本如同迷雾般的唐军防御体系,变得清晰可见,为日后决战选择主攻方向、制定具体战术提供了至关重要的依据。
    “好!很好!”
    听完冉冥的稟报,楚寧脸上露出了讚许的笑容,他走到冉冥身前,重重拍了拍他那坚实的肩膀。
    “冉將军,此战虽为试探,然凶险异常!”
    “將军临机决断,以游击之法探明敌情,更亲冒矢石,劈石开路,勇武可嘉!”
    “此番功劳,朕记下了!你与麾下將士,俱是我大楚功臣!”
    得到皇帝如此夸讚,冉冥纵然疲惫,也觉心中热血激盪,所有的辛苦都值得了。
    他再次抱拳,声如洪钟:“为陛下效力,万死不辞!”
    楚寧满意地点点头,目光重新投向沙盘上敌我態势,语气变得沉稳而充满期待:
    “既然李敬的虚实已大致摸清,那么接下来……”
    他顿了顿,声音中带著一种决战前的篤定:“便只等薛怀德了!”
    “传令下去,全军加紧休整,补充军械粮草。”
    “斥候加倍派出,密切关注薛怀德部动向及关內唐军任何异动。”
    楚寧下达了新的指令,隨即对冉冥温和道:“冉將军,你与麾下將士激战一夜,辛苦异常。”
    “即刻回营,好生休息,养精蓄锐。待薛怀德大军一到,便是我们与李敬一决雌雄之时!”
    “届时,还需將军再展雄风!”
    “末將遵旨!”
    冉冥大声领命,脸上充满了对即將到来的决战的渴望。
    他再次行礼,然后转身,迈著虽然疲惫却依旧坚定的步伐,离开了议事厅。
    晨光彻底照亮了镇南关,新的一天开始。
    而决定南疆命运的最后决战,也隨著这份用鲜血换来的情报,进入了最后的倒计时。
    与此同时,关外,唐军大营。
    腊月的寒风依旧凛冽,卷过唐军连绵的营寨,吹动著旌旗猎猎作响。
    中军帅帐內,气氛比帐外更加凝重、沉闷。
    炭火盆燃烧著,却似乎驱不散瀰漫在將领们眉宇间的阴霾与压抑。
    昨夜那持续整夜的楚军袭扰,如同梦魘般縈绕在每个人心头。
    那震天的蹄声、呼啸的箭矢、巨石砸落的轰鸣,仿佛还在耳边迴荡。
    主帅李敬端坐在主位之上,他换上了一身整洁的战甲,但眼瞼下难以掩饰的淡淡青黑,显示出他昨夜同样未曾安枕。
    他的目光如同深潭,缓缓扫过帐下分列两侧的將领——王忠嗣、突兀金、刘弘基,以及一眾从落霞山撤退而来、惊魂未定的將领,还有他本部的一些核心军官。
    帐內一片寂静,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以及帐外寒风的呜咽。
    良久,李敬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却带著一种无形的压力,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诸位,”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昨夜之事,想必大家都亲身经歷了。”
    “楚军悍將冉冥,率两万骑兵,自我镇南关而出,自我大营之外,自亥时直至黎明,袭扰不断,攻势轮番。”
    “对此,诸位……有何看法?”
    他的问题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在眾將心中激起了层层涟漪。
    帐內先是短暂的沉寂,隨即,各种情绪开始涌动。
    首先出列的是王忠嗣。
    他脸色依旧有些苍白,黑河谷与落霞山的连番失利,尤其是爱將公孙韦的战死,
    让他身心俱疲,但眼神中的锐气与沉稳並未消失。
    他微微躬身,声音带著一丝疲惫后的沙哑,但分析却依旧冷静透彻:
    “回稟大帅,末將以为,昨夜楚军之攻势,看似凶猛,实则其意不在破营,更非决战。”
    他走到临时摆放的简易沙盘前,指著上面代表楚军进攻路线的標记:
    “诸位请看,冉冥所部,兵力始终维持在两万左右,並未增加。”
    “其进攻方式,初时正面强攻,受挫后立即转为游击,东一击,西一扰,忽而佯攻东南,忽而迂迴西北。”
    “其目的,绝非为了攻克我某处营垒,而是——”
    王忠嗣抬起头,目光扫过眾人,一字一顿道:“而是为了试探!”
    “他想试探我营垒防御之强弱,弓弩射程之远近,投石机布置之方位,乃至我军各部应对袭扰之反应速度与协调能力!”
    “此乃典型的投石问路之策!楚寧,或者说他身边的冯木兰,是想在决战之前,儘可能地將我军的虚实摸个清楚!”
    这番分析,如同拨云见日,让许多原本因被袭扰而憋著一肚子火、认为楚军囂张跋扈的將领,顿时冷静了下来。
    仔细回想昨夜战况,楚军骑兵虽然凶狠,但確实一击即走,並不恋战。
    其行为模式,与王忠嗣所说的试探高度吻合。
    “王將军所言极是!”
    刘弘基立刻出言附和,他刚从沧浪河撤退而来,对楚军的战术灵活性有更深的体会。
    “楚军狡诈,尤其擅长此种诡计,末將亦认为,昨夜之事,乃是楚军大战前的侦察之举。”
    “他们是想找到我防御体系中的薄弱环节,以便在总攻时,集中力量,予以致命一击!”
    帐內许多將领,尤其是那些经歷过落霞山惨败、见识过楚军厉害的老成持重之辈,纷纷点头,低声议论,表示赞同王忠嗣和刘弘基的判断。
    他们认为,当前形势下,敌军势大,我方新败,士气有待恢復,依託坚固营垒进行防御,才是最稳妥的选择。
    贸然出击,正中了楚军下怀。
    然而,並非所有人都认同这种稳守的策略。
    “放屁!”
    一声如同炸雷般的怒吼骤然响起,带著浓重的草原口音和压抑不住的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