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细雪纷飞,东宫朱红的宫墙在雪色中显得格外庄重。
    贾羽一手牵著六岁的武秀寧,一手抱著三岁的楚天,踏著青石板上新积的薄雪缓步而来。
    武秀寧穿著緋红绣金凤的袄裙,发间金铃隨著蹦跳叮噹作响,活像雪地里跃动的一团火。
    楚天则裹在墨狐毛领的靛蓝锦袍里,小脸绷得严肃,唯有被姐姐拽著跑时才会露出几分孩童的慌乱。
    “世子殿下,慢些。”贾羽无奈地拢紧楚天险些滑落的兜帽,檐下宫灯將三人影子拉得老长。
    殿內暖香扑面而来,楚寧正伏案批阅奏摺,听闻银铃般的笑声抬头,硃笔未搁便起身相迎。
    案头鎏金狻猊香炉吐著青烟,將他玄色蟒袍上银线绣的云纹映得忽明忽暗。
    “我们回来啦!”
    武秀寧一个箭步扑到书案前,踮脚將半融的雪粒抖在摊开的奏章上。
    “太子殿下恐怕还不知道吧?”
    她得意地扬起下巴,发间金步摇乱颤:“那三个白鬍子老头儿今日可算认输啦!”
    楚寧指尖还沾著硃砂,闻言怔住。
    窗外风雪骤急,扑簌簌打著茜纱窗,他目光越过蹦跳的女孩,落在自家儿子身上。
    小世子正一丝不苟地行礼,狐毛领间露出冻得通红的耳尖:“回父王,三国大儒確有认输之意。”
    他顿了顿,学著贾羽平日的语气补充:“不过孩儿以为,此时接受认输反倒显得我楚国气量狭小,所以便和秀寧姐姐拒绝了。”
    “好!好!”楚寧突然大笑,震得樑上悬著的青铜编钟微微共鸣。
    他揉乱楚天梳得齐整的总角,又捏捏武秀寧冻得苹果似的脸蛋。
    “能让裴琰智那老狐狸低头,你们怕是没少折腾人?”
    说著朝贾羽挑眉,见对方頷首,笑声愈发爽朗。
    武秀寧忽然伸出小手,掌心朝上在楚寧眼前晃了晃:“我们可是替您解决了好大的麻烦!”
    她眼睛亮晶晶的,活像只討赏的小狐狸:“您不知道,那崔老先生被我们问得鬍子都揪断好几根呢!”
    “想要什么?让贾大人带你们去国库挑。”
    楚寧早料到这茬,故意板著脸戳她额头:“不过丑话说前头,你可不能多拿,否则大周女帝陛下可要找本宫麻烦了。”
    女孩闻言欢呼,拽著楚天就往外跑。
    小世子踉蹌几步,突然回头:“父王,儿臣能要那套《山海经》的孤本吗?”
    得到首肯后,严肃的小脸终於绽开笑容,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
    两个孩子金铃般的笑声渐远,楚寧望著他们消失在迴廊尽头的背影,眉宇间凝著的霜色渐渐化开。
    檐下铁马叮咚,楚寧转身望向案头堆积的奏章,最上头那本正是礼部呈报的登基大典流程。
    “报——”
    这时,赵羽裹著风雪衝进殿来:“三国使节宫门外求见!”
    甲冑上冰晶簌簌掉落,在青砖地砖上洇出深色痕跡。
    楚寧唇角微勾,轻笑一声:“就说本宫正与太子妃商议……”
    他忽然压低声音,笑得促狭:“商议为世子添个妹妹。”
    待赵羽领命退下,楚寧喃喃自语道:“崔高轩等人最重顏面,大晚上主动来找本宫认输,此番怕是真急了。”
    殿外风雪呜咽,似有金戈之声。
    楚寧信手拨弄案上镇纸,和田玉雕的臥虎在灯下泛著冷光:“让他们急,等大典那日,自有锦衣卫教他们什么叫雷霆雨露俱是天恩。”
    此刻国库內却是另一番光景。
    武秀寧踮脚够著多宝阁上的鎏金匣,楚天正指挥宦官搬梯子取顶层竹简。
    “这可是周穆王西巡时的地图!”
    女孩兴奋地展开泛黄的羊皮卷,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头。
    “楚天弟弟,你说咱们明天要不要再问问裴先生王道与霸道之別?”
    小世子认真点头,怀里的竹简哗啦啦散开一地。
    宫门外,三位大儒在风雪中已成雪人。
    裴琰智第无数次整理被武秀寧扯歪的衣襟,崔高轩盯著宫墙上忽明忽暗的火把,突然冷笑:
    “好个楚太子,这是要熬鹰啊!”
    司马辉沉默地望著朱红宫门,门缝里漏出的暖光像道伤口,映著他晦暗不明的脸色。
    寒风呼啸,细雪纷飞,宫门前的青砖地上已积了一层薄薄的雪。
    这时,赵羽披著玄色大氅,手持长枪,踏著沉稳的步伐来到宫门口。
    他目光冷峻,朝崔高轩三人微微拱手,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三位先生,实在抱歉,殿下已经歇息,还请改日再来。”
    司马辉眉头一皱,脸色骤然阴沉,上前一步道:“赵將军,我等有要事必须面见楚国太子,事关重大,今晚非见不可!”
    他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尖锐,显然已经压抑不住內心的焦躁。
    裴琰智冷哼一声,袖袍一甩,怒道:“自我们入城以来,楚国太子便避而不见,这岂是待客之道?”
    “堂堂一国储君,竟如此怠慢使臣,传出去不怕天下人耻笑吗?”
    他的鬍鬚因愤怒而微微颤抖,显然对楚寧的轻视极为不满。
    崔高轩眯起眼睛,眸中寒光闪烁,语气阴冷:“赵將军,劳烦再通报一次,就说我们三人今日必须见到太子殿下,否则……”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危险:“后果恐怕不是你能承担的。”
    然而,赵羽却丝毫不为所动,嘴角甚至浮现出一丝讥讽的笑意。
    他目光如刀,冷冷扫过三人,道:“本將说了,殿下现在没空见你们。”
    “你!”
    崔高轩勃然大怒,脸色瞬间涨得通红,宛如猪肝一般,显然是被赵羽的態度彻底激怒。
    他厉声喝道:“好一个楚国,竟如此狂妄无礼!难道就不怕天下人笑话你们恃强凌弱吗?”
    赵羽嗤笑一声,眼神轻蔑:“笑话?三位连两个孩童的问题都答不上来,如今却要厚著脸皮来认输,传出去,丟人的是谁?”
    此言一出,三人脸色骤变,司马辉和裴琰智更是气得浑身发抖,而崔高轩则怒极反笑,咬牙切齿道:
    “好,很好!楚国今日之辱,我等记下了!”
    赵羽懒得再与他们纠缠,转身便走,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话:“三位请回吧,若再纠缠,休怪本將不客气。”
    风雪中,三位大儒僵立原地,脸色铁青,眼中怒火燃烧,却终究无可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