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声战吼,迴荡著。
    却並非在物理层面。
    而是在一个足以动摇这片概念维度根基的层面上。
    “我的道……是用来打的!”
    这,就是孙悟空的答案。
    这,就是他的最终陈词。
    鸿钧道祖的脸上写满了狂怒,那精心维持的万古从容,碎裂成了一地鸡毛。
    那只代表著宇宙泛意识的巨大眼瞳,其內部的数据洪流,如同星系海啸般,疯狂地互相衝撞。
    这只猴子……这个病毒……他拒绝了辩论的规则。
    他要掀桌子!
    但,孙悟空没有动。
    他没有像所有人预料的那样,举起金箍棒,狂暴地衝杀过来。
    他就那么站在那里,那股火山喷发般的战意,又尽数收敛回了体內,只剩下一种让人心悸的平静。
    他咧嘴一笑,森白的牙齿在这片永恆的空无中,显得格外刺眼。
    然后,他缓缓地,抬起了一根手指。
    他没有指向鸿钧。
    而是指向了那无数颗漂浮在空无之中,代表著“毁灭”的灰色死寂光球之一。
    那是一个已经被绝对真理证明了的,失败的宇宙模型。
    一个“自由”通向毁灭的,铁证。
    “喂,老头。”
    孙悟空的语调很隨意,甚至带著几分懒散。
    “你说,这玩意儿……已经彻底、完全、绝对地完蛋了,对吗?”
    “不可能再有任何转机?”
    这个问题,悬浮在空中,显得有些天真。
    鸿钧见这猴子没有立刻诉诸暴力,强行压下了心中的暴怒。
    一种冰冷的,居高临下的傲慢,重新回到了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之中。
    他发出一声冷哼。
    “完蛋?这个词太肤浅了。”
    “这是最终的状態,是绝对的熵增,是热寂。”
    他的声音,带著一种造物主审判失败造物的权威。
    “它是定数,是终极的定数。”
    “不可逆转。”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钉子,狠狠钉进了“变数”的棺材板。
    孙悟空听著,缓缓点头。
    他似乎在品味鸿钧的话,似乎终於理解了自己所走的路,是何等的徒劳。
    “不可逆-转……”他喃喃自语。
    然后,他再次咧嘴。
    “好,好一个『不可逆转』。”
    这几个字,带著一种古怪的,近乎欢愉的满足感,让鸿钧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
    不对劲。
    还没等鸿钧想明白这股不安源自何处,孙悟空,动了。
    他没有调动法力,没有引动法则。
    他只是,凝神。
    他向著自己的內心深处,向著那咆哮的【齐天大道】更深处,探去。
    他触碰到了那个核心,那颗【虚无】的道种。
    然后,从那颗道种之中,他抽出了一段记忆。
    一种感觉。
    一份……执念。
    那是在宇宙垃圾场里,一方石碑的影像。
    那是一个孤独的老人,失败了亿万次,又挣扎了亿万次的身影。
    那是最后,用尽所有力气,刻下的那决绝的一笔。
    “败於此,亦无悔。”
    那一份,独一无二的,顽固的,愚蠢的,却又无比荣耀的意志。
    他师父的意志。
    那亿万个失败的宇宙,在熄灭前,所发出的最后一声不甘的喘息。
    所有的一切。
    所有这些无法衡量,无法计算的“心”……
    被凝聚了起来。
    化作了孙悟空指尖之上,一缕微不可察的,小小的金色光点。
    它不是力量,不具备任何破坏力。
    它不是法则,无法改写任何现实。
    它只是……一个念头。
    一个“再试一次”的念头。
    一个“老子不悔”的念头。
    孙悟空看著这缕光,眼中也闪过一丝暖意。
    然后,他屈指,隨意一弹。
    “去吧。”
    金色的光点,消失了。
    它没有撕裂空间,只是突兀地在指尖消失,又突兀地,出现在了那颗死寂的灰色光球內部。
    没有爆炸,没有声响,甚至没有在这片维度,激起一丝一毫的涟漪。
    就像是往一片死寂的沙海里,丟进了一粒沙。
    鸿钧道祖目睹了这一切。
    他看到了那猴子莫名其妙的举动。
    他也感知到了那被弹出去的“东西”。
    没有力量,没有实质,那根本就是……“无”。
    一股浓烈的轻蔑,瞬间衝垮了那一丝不安,浮现在他的脸上。
    这就是那猴子的后手?
    一种可悲的,自我感动的姿態?
    他发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嗤笑,声音像是冰块碎裂。
    “螳臂当车。”
    “毫无意义的,自我陶醉式的挣扎。”
    “你以为,区区一个虚无縹緲的念头,就能违逆绝对的……”
    他的话,说不下去了。
    那张写满了轻蔑与嘲弄的笑脸,僵住了,如同一个廉价的陶土面具,寸寸开裂。
    他那双洞悉万古,俯瞰眾生的眼眸,在这一刻,瞪到了最大,里面充满了纯粹的,不加任何掩饰的……难以置信!
    因为……
    那里。
    就在那颗死寂、冰冷、永恆沉寂的宇宙模型的核心……
    那个连“光”的概念,都已经被彻底抹除的地方……
    一个微弱的,渺小的,几乎无法被察觉的……
    光点。
    出现了。
    它很暗淡。
    暗淡到,仿佛只是一个错觉,一个在早已不存在的光线中,诞生的幻影。
    但它,就在那里。
    无比的顽固。
    无比的……倔强。
    它,搏动了一下。
    像一颗心臟。
    在一具冰冷的尸骸胸腔里,发出的第一声……心跳。
    鸿钧道祖感觉到了一股寒意,一股自混沌初开以来,就再也未曾体验过的冰冷,从脚底直衝天灵盖。
    “那……是什么?”他乾涩地出声,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
    那不是能量。
    那不是他所认知中,任何一种形式的生命。
    那是……別的什么东西。
    那是在一个由“结局已定”所定义的现实里,诞生出的,名为“万一呢”的概念!
    光点,没有爆开。
    它没有照亮那片死寂的宇宙。
    取而代之的,是某种东西,从那光点中,生长了出来。
    不是星辰。
    不是星云。
    是一株……嫩芽。
    一株通体翠绿,散发著柔和暖光,无比鲜嫩的幼芽。
    它推开了凝固的,早已死去的物理法则。
    它扎根在绝对的虚无之中,仿佛那是最肥沃的土壤。
    它在一个连“生长”这个概念,都属於异端邪说的地方,生长著。
    它是一个活生生的悖论。
    是一根竖起的,优美的,却又无比恐怖的中指,直直地,指向了“绝对熵增”的脸。
    “不……”鸿钧无意识地呢喃著,竟是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半步。
    他的道,在哀嚎。
    他赖以为根基的【秩序】大道,正在遭受攻击,不是被力量,而是被一个活生生的,不可能存在的事实,所攻击!
    那只代表著宇宙泛意识的巨大眼瞳,开始剧烈地颤抖。
    內部的数据流,不再是衝撞。
    而是在……熔断。
    它的逻辑,它的计算,它对存在的理解……正在被污染。
    它可以计算一个宇宙的终结。
    但它无法计算,一朵花,从它的坟墓里,重新盛开。
    这株嫩芽,就是一枚逻辑炸弹,正在將它的存在本身,炸得分崩离析。
    孙悟空,看著这一切。
    他看著鸿钧的脸,从震惊,到骇然,再到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他看著那只伟大的,高高在上的宇宙之眼,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野狗般,抽搐,痉挛。
    他放下了手。
    那张狂狷不羈的脸上,再次露出了笑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的狂,更加的野。
    他微微前倾,声音不大,却像是一把淬毒的刀子,精准地,扎进了鸿“钧那早已破碎的道心。
    一句轻飘飘的,却重若万古青天的话语,在这片死寂的维度中,响起。
    “道祖。”
    “你看。”
    “你说的那个『不可逆转』……”
    他故意顿了顿,享受著那古老神明眼中,不断放大的恐惧。
    “……好像,逆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