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黎明前的死亡竞速(大章)
    1940年6月6日,21:15,法国,亚眠公路以西12公里,德军第7装甲师前进指挥部。
    埃尔温·隆美尔少將站在“格赖夫(greif)”號指挥半履带车上。
    他的目光並没有投向东方的夜空,而是死死地盯著手中的地图板。
    在过去的三干分钟里,他对战场的局势失去了掌控。
    东面,那个被他判定为“突围主攻方向”的扇区,除了那条正在消散的烟尘带,再也没有传来任何实质性的交火报告。
    对方在进行高强度的机动,製造了巨大的视觉噪声,但却缺乏最基本的战术阻滯——
    没有后卫部队,没有掩护射击,甚至连一颗迟滯地雷都没有。除了漫天的灰尘,就像是————专门演给他看的一场戏。
    第25装甲团的先头部队匯报,他们发现了一辆被榴弹炮击毁的卡车,儘管车身已经完全损坏,且烧的只剩下骨架,但根据现场来判断,这大概率是一辆空车。
    隆美尔立刻意识到:他被骗了。
    就在这时,通讯参谋猛地摘下耳机,有些急促地转向隆美尔:“將军!第37装甲侦察营急电!”
    “他们在西侧————在通往勒阿弗尔的d940公路上,与大量英军装甲单位发生接触!”
    “那是主力!那是第51高地师的主力!”
    参谋的声音充满了震惊:“他们突破了反坦克营的防线!那里的封锁线已经被突破了。侦察营报告,对方至少拥有三十辆以上的坦克,以及数不清的卡车纵队,至少上三百辆。”
    隆美尔手中的红蓝铅笔“啪”的一声折断了。
    如果是普通指挥官,此刻或许会感到羞愤。但隆美尔是台精密的战爭机器。羞耻感在他大脑中只停留了0.5秒,隨即他立刻恢復了指挥官的镇定。
    他看了一眼地图。从这里到西侧公路,直线距离15公里。
    那个英国指挥官利用“视距差”和“时间差”,在他眼皮底下完成了一次“金蝉脱壳”。
    “命令。”
    隆美尔语速极快:“第37侦察营。不惜一切代价,咬住他们。”
    “我不要求他们阻断,他们也做不到。我要求他们像猎犬一样,死死地贴在英国人的车尾。用20毫米机炮,用机枪,骚扰他们,迟滯他们。”
    “我要他们为我的主力爭取时间。”
    隆美尔转过身,看向东面那些正在做无用功的主力坦克群:“第25装甲团,立刻停止追击。”
    “原地掉头。全速向西回防。”
    “告诉罗滕堡上校,把油门踩进油箱里。我要他在天亮前截住这支车队。”
    “那个英国人想跑贏太阳。”
    隆美尔戴上防风镜,眼里闪著寒光:“那得看他的速度够不够快。”
    21:30,法国,d940公路侧翼,无名小路。
    赖德少校关闭了吉普车的引擎。
    周围安静得可怕。
    按照亚瑟的计划,他和他带领的这支“诱饵分队”原本应该吸引德军主力的怒火。他——
    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甚至连遗书都塞进了上衣口袋。
    亚瑟不仅告诉了他这条“抓青蛙”的路,也告诉了他枪炮无情。
    但现在,身后那条漆黑的公路上,除了风声,什么都没有。
    没有坦克的轰鸣。没有履带碾碎石头的声音。甚至连一发流弹都没有飞过来。
    很不对劲,除非————
    赖德猛地回头,看向西北方向。在那里的天空中,隱约可以听见沉闷的炮击声。
    那是亚瑟突围的方向。
    “上帝啊————”
    赖德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作为一名拥有丰富经验的军官,他瞬间读懂了这片死寂背后的含义:
    德国人没有上当。或者说,德国人即使上当了,也反应得比预想中更快。他们放弃了追击这个並不存在的“东路军”,转而將所有的獠牙都刺向了真正的突围部队。
    “少校?”
    一名诺福克团的中士从后面的卡车上跳下来,声音中透著不安:“德国人没追来————我们还要继续往东开吗?”
    赖德咬了咬牙,这是一个艰难的抉择。
    如果现在掉头去支援亚瑟,这二十辆破卡车除了给德国人增加战果外毫无意义。而且,他们会挡住亚瑟的退路。
    既然诱饵战术失败了,那么剩下的任务只有一个。
    “不。”
    赖德重新发动了吉普车,引擎发出轰鸣:“计划不变。”
    “现在是竞速赛了。”
    他指著前方那条在地图上几乎看不清的羊肠小道—那就是亚瑟之前提到的、通往勒阿弗尔的近路。
    “虽然德国人去追大部队了,但我们还是从这条路插过去。”
    “我们要比主力先到港口。去联繫那里的守军,去准备防御工事。”
    “全速前进!別省油!”
    22:00,法国,d940公路主干道。
    当前车队总重:约45,000吨。平均移动速度:25公里/小时。
    这支由一万六千人和数百辆载具组成的庞大纵队,正在经歷这段旅途中最残酷的考验承受著不该承受的重量。
    在《陆军野战条令》的第四章第三节中,对於摩托化步兵师的行军有著严格的要求:
    为了防备空袭与炮火覆盖,车辆间距应保持在50至100米。加上后勤辐重、野战医院与工兵桥樑设备,一个满编师的行军队列將在公路上拉伸至50公里以上。
    这意味著,当先头部队抵达勒阿弗尔港时,尾后的卫队甚至还没有离开阿布维尔。
    但在今晚,这条规章行不通。
    亚瑟很清楚,从贝蒂訥河到勒阿弗尔港,直线距离仅有40公里。而隆美尔的装甲钳形攻势正在从侧翼闭合。他没有50公里的空间去挥霍,也没有让车队拉成一字长蛇阵的时间。
    因此,在这条狭窄的法国乡间公路上,出现了一种令任何后勤参谋都感到室息的奇观0
    战术压缩。
    並不存在什么“行军纵队”。正在公路上移动的,是一个高密度的、违背了安全条例的钢铁长方体。
    亚瑟將原本的双向两车道沥青路,强行划分为了四列纵队。
    所有的轮式车辆—贝德福德mw、欧宝“闪电”、雷诺大巴一—被严令禁止驶下路基。它们紧紧挤在路面中央,外侧车辆的轮胎几乎是压著沥青路基的边缘在旋转。后视镜被摺叠,车门因为侧向挤压而无法打开。
    车辆间距:几乎为零。
    前车的尾气直接喷射在后车的进气格柵上。保险槓几乎贴著保险槓。
    而在公路两侧鬆软的诺曼第黑土农田中,现在则是属於履带的领域。
    四號坦克和半履带车,利用其相对优秀的越野性能,行驶在路基下方的泥地里。它们不仅充当了移动的侧翼装甲,更是在泥泞中开闢出了两条临时的平行通道。
    通过这种近乎自杀式的空间摺叠,亚瑟將原本可能绵延几十公里的庞大军队,硬生生地压缩进了不到8公里的长度內。
    为了能给车辆腾空间,亚瑟下令让士兵们拋弃了儘可能拋弃的隨身物品。
    在出发前的河谷集结地,数以吨计的“非生存必需品”被扔进了河里。野战帐篷、行军床、炊事班的锅炉、备用的被服、甚至是工兵的架桥舟。
    卡车上的每一寸空间只留给了两样东西:人和弹药。
    至於油料?只要能让他们跑到港口,这些车辆就算完成了使命。
    所有的油箱在阿布维尔就已经加满了。此外,每辆卡车的车斗里都塞了两个50加仑的备用汽油桶。
    亚瑟並不需要考虑返程的可能,这是一次单程票。
    而40公里—对於满油状態的四號坦克(最大行程200公里)和贝德福德卡车(最大行程400公里)而言,空载和满载没什么区別。
    轰隆隆—
    成千上万个活塞在气缸內同时做功。这个拥挤、沉重、违反了所有安全条例的金属方阵,正以每小时不到30公里的速度,在这个寒冷的夜晚,向著大海的方向进行著一次不可逆的负重前行。
    亚瑟坐在指挥车里,看著窗外那几乎贴在脸上的卡车侧板。
    他很清楚这种阵型的代价。极高的密度意味著极高的脆弱性。一旦有一辆车在路中间拋锚或侧翻,整个后方队列就会在瞬间发生连锁性的梗阻。
    没有剎车距离,没有避让空间。
    这就是他果断下令清除那辆医护卡车的原因那是血栓,必须切除。
    他是在拿一万六千人的命,去赌那最后的时间窗口,他aliin了,而且输不起。
    但是显然德军並不会如此轻易放弃追击他们再一次粘了上来,像狗皮膏药一样。
    【后卫部队遭受攻击】
    【敌方单位:sd.kfz.231(八轮装甲车)、12】
    【敌方单位:摩托化步兵连2】
    隆美尔的第37侦察营就像一群不知疲倦的狼,死死咬住了车队的尾巴。
    他们並不打算硬拼,而是利用轮式装甲车的高机动性,在车队侧翼的田野上平行行驶。一旦发现英军车队因为弯道或上坡而减速,那些20毫米机关炮就会立刻开火,打爆几辆卡车的轮胎,或者击穿几个油箱。
    每一次攻击,都会迫使车队减速。而每一次减速,都在消耗亚瑟最宝贵的资源时间。
    在刚才那个残酷的“撞击路障”事件后,车队虽然恢復了前进,但士气遭到了重创。
    每一辆经过那个缺口的卡车司机,都会下意识地避开路边那个还在燃烧的深沟。这种心理上的迟疑,让车队的平均时速下降了15%。
    “长官。”
    负责后卫的第4营营长声音传来:“我们要顶不住了。德国人的装甲车就在我们侧面300米处。我的反坦克炮没法在行进间射击,而他们的机关炮正在把我的卡车一辆接一辆地点名。”
    “如果再不阻止他们,后卫团就要被打散了。”
    亚瑟看了一眼时间。又看了一眼rts地图上,那个正在从东面全速赶来的巨大红色箭头—那是隆美尔的主力装甲团。
    距离主力接触:还有45分钟。
    必须有人留下。必须有人去充当那个“减速带”,为他们贏得时间。
    亚瑟果断按下了通讯器。
    “第4营c连。我是斯特林上校。”
    “听著。前方3公里处,有一个名叫埃特雷塔的路口。那是d940公路与侧翼田野的交匯点。”
    “我要你们在那里停车。展开防御队形。”
    无线电那头沉默了一秒。c连连长,一个只有24岁的苏格兰上尉,似乎明白了什么。
    “阻击任务吗,长官?”
    “是的。”
    亚瑟盯著前方漆黑的道路,声音不带丝毫感情:“你们的任务是建立一道反坦克防线。阻止德国人侦察营的骚扰,並儘可能迟滯后续赶来的德军主力。”
    “你们需要坚持至少30分钟。”
    “这30分钟,决定了主力部队能不能在隆美尔赶到前进入勒阿弗尔外围防线。”
    这几乎是给他们判了死刑。
    一个步兵连,去阻击一个装甲侦察营甚至后续的装甲团。
    “明白,长官。”上尉的声音出奇地平静,“c连会守住的。为了高地师。”
    亚瑟的手指在空中停顿了一下。他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混杂著汽油味灌入肺部。
    “上尉。”
    “我在命令里附加一条。”
    “30分钟后。如果你们还活著,並且弹药耗尽。”
    亚瑟闭上了眼睛:“我授权你们向德军投降。”
    无线电那头传来了电流的沙沙声。过了许久,传来了上尉的轻笑:“收到了,长官。我们会————尽力的。”
    22:15,埃特雷塔路口。
    车队的主力呼啸而过。只有c连的八辆卡车慢慢减速,带著2门两磅炮驶离了公路,停在了路口的掩体后方。
    一百二十名身穿苏格兰裙的士兵跳下车。他们看著战友们的车队远去,看著那些红色的尾灯消失在黑暗中。
    没有人说话。他们默默地架起布伦机枪,將反坦克手榴弹綑扎在一起,在那条公路上开始埋设地雷。
    他们是弃子。他们是必须要被切除的肢体,为了保全躯干的存活。
    这是战爭最丑陋、也是最真实的一面。
    亚瑟没有回头看。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120个名字將永远刻在他的脊椎上,每一次呼吸都会带来幻痛。
    次日,1940年6月7日,03:50,勒阿弗尔港外围,距港口5公里。
    天边开始出现鱼肚白。黎明前的黑暗是最浓稠的时刻。
    经过一夜的狂奔,这支钢铁洪流已经接近了极限。卡车的散热器里喷出白色的蒸汽。
    许多车辆的轮胎已经磨平,只剩下轮轂在地面上摩擦出火花那是超重的代价。
    亚瑟坐在指挥车里,他的眼睛布满血丝,眼眶深陷,一晚上的高强度指挥消耗了他太多的精力。
    在他的左侧,那辆一直充当“破门锤”的四號坦克依然在轰鸣。
    车长米勒依然在指挥塔里。
    自从撞开那辆伤员卡车后,这位年轻的列兵就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他只是机械地执行著命令,驾驶著坦克在前方开路。
    借著微弱的晨光,亚瑟可以看到坦克首上装甲板上那片暗红色的污渍。那是烧焦的漆面。也是被高温碳化的人体组织。
    ——
    那辆坦克,现在是一座移动的墓碑。
    福琼少將打破了车厢里长达数小时的沉默。
    “我们快到了。”
    老將军的声音里透著一丝虚脱感。他看著前方地平线上那座偶尔闪烁的灯塔勒阿弗尔港的导航灯。
    “我们————跑出来了。”
    亚瑟没有回答。他只是看了一眼rts地图。
    后方30公里处。c连的信號在两个小时前就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代表德军主力的庞大红色色块,正在以每小时40公里的速度疯狂逼近。
    c连用全员阵亡或被俘的代价,换来了这宝贵的30分钟。
    “还没有。”亚瑟低声说道。
    04:15,勒阿弗尔港,维克多广场。
    【抵达撤离区】
    【存活率:82%】
    当第一缕晨曦刺破英吉利海峡上空的薄雾时,这支满身伤痕的车队终於撞开了港口的最后一道铁丝网。
    他们跑贏了太阳,跑贏了隆美尔。
    除了在阿布维尔突围战中损失的车辆,以及在半路因故障和阻击而拋弃的载具,这一万六千人的大部队,保留了80%的建制。
    尤其是那几十门25磅炮和十几辆从德军手里抢来的四號坦克,被几乎完整地开了进来。
    车队驶入宽阔的市区广场。引擎熄火。
    那一瞬间,世界仿佛静止了。没有了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没有了履带碾压声,只有海浪拍打防波堤的声音。
    车厢挡板被放下的声音此起彼伏。士兵们从卡车上跳下来。他们的腿因为长时间的蜷缩而僵硬,许多人直接摔倒在地上。
    没有人嘲笑他们。有人跪在地上,用满是油污的嘴唇亲吻这骯脏的水泥地。有人抱著步枪,靠在轮胎上痛哭流涕。更多的人则是直接瘫倒在路边,大字型躺著,看著头顶渐渐亮起的天空,陷入了昏睡。
    这是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
    亚瑟推开指挥车的门,跳了下来。那件黑色的党卫军皮大衣上满是灰尘和硝烟的味道。他感觉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每走一步都需要调动全身的肌肉。
    他走向那辆代號“铁锤—01”的四號坦克。
    坦克引擎终於熄火了。散热格柵发出金属冷却时的“咔咔”声。
    米勒下士正靠在履带板上。他摘下了坦克帽。满脸的油污和烟燻痕跡,让他看起来像是一个刚从煤矿里爬出来的矿工。
    他的眼神空洞,没有焦点。那不是活人的眼神,而是一具还会呼吸的尸体。
    他看著亚瑟走过来,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浑浊的哽咽。似乎想解释什么,似乎想懺悔什么。但那个画面那辆燃烧的卡车,那些惨叫声—卡住了他的声带。
    亚瑟没有说话。他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那盒已经严重变形的“luckystrike”(好彩香菸)。
    里面只剩下最后两根烟了。
    他抽出一根,塞进下士那乾裂的嘴唇里。然后划燃火柴,双手拢著火苗,帮他点上。
    下士深吸了一口。尼古丁进入肺部。眼泪混著脸上的油污,冲刷出了两道白色的痕跡,滴落在满是尘土的军服上。
    “长官————我————”
    米勒的声音颤抖著,带著无尽的崩溃与自责:“我杀了他们————我————”
    “闭嘴。”
    亚瑟打断了他。亚瑟为自己点燃了最后一根烟,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在肺叶里迴荡。
    他伸出手,拍了拍下士的肩膀。那只手很有力,带著一种不可抗拒的重量。
    “这笔帐,算在我的灵魂上。”
    亚瑟的声音沙哑低沉,在晨风中飘散:“是你踩的油门。但下命令的是我。”
    “如果上帝要审判,让他来找我。你只是在那一刻,把自己变成了我手里的一颗螺丝钉。”
    “这是指挥官的特权——也就是下地狱的优先权。”
    米勒看著亚瑟。那个眼神里终於恢復了一丝生气。他重重地点了点头,狠狠地吸了一□烟,像是要用烟雾麻痹那段记忆。
    就在这时。
    一阵急促的剎车声打破了广场上的寧静。
    一辆满身泥泞、几乎快散架的吉普车冲了过来。
    赖德少校从车上跳下来。他的样子比刚才在突围时还要狼狈。军服被树枝掛破了,脸上带著一道血痕。
    他看到了亚瑟,那个一直紧绷的肩膀终於垮了下来。
    “斯特林少爷————”
    赖德大口喘著粗气,声音里带著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我们比德国人先到————路通了。德国人被甩在后面了。”
    他想笑,但却笑不出来,於是他只是机械地重复著:“我们贏了。那个该死的隆美尔,我们贏了。”
    然而,亚瑟並没有回答。亚瑟的目光越过了赖德,看向了他的身后。
    一名隶属於师部通讯连的中尉正跌跌撞撞地跑过来,那名中尉手里攥著一张薄薄的电报纸。
    “斯特林上校!”
    中尉衝到亚瑟面前,敬礼,喘息著说到:“伦敦来电。最高加密等级。刚刚解密完毕。”
    听到有伦敦方面的消息,所有人都围了过来。
    赖德脸上的庆幸瞬间消失,他转过身,看著那个通讯官,一种本能的不安让他的心跳开始加速。
    亚瑟皱了皱眉。他伸出手,接过了那张电报。
    借著初升太阳的晨光,他看清了上面的每一个字母。
    【致:第51高地师代指挥官,亚瑟·斯特林上校】
    【来源:海军部/作战室】
    【执行“自行车计划”的运输船团正在集结。】
    【扫雷作业正在进行。】
    【撤离船队预计抵达时间为:今晚(6月7日)22:00。】
    【在此之前,执行以下指令:】
    【收缩防线。死守港口。等待接应。】
    【在此之前,你需要执行以下指令:】
    【1.收缩勒阿弗尔外围防线。】
    【2.死守港口。】
    【3.准备坚持16小时。】
    16小时。
    在隆美尔的主力装甲师和古德里安將第19军面前,坚持16小时。
    亚瑟拿著电报的手没有抖,他就知道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倒是福琼少將不干了。他在这一刻彻底崩溃了。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命运对他开的巨大的、恶毒的玩笑。
    他们计算了一切。
    他们奔袭转进了四十公里。他们跑贏了太阳。跑贏了隆美尔。为了抢出那几分钟的时间,他们甚至不惜亲手碾碎了自己的伤员,把灵魂卖给了魔鬼。为了掩护主力,整整一个连队的一百二干个苏格兰小伙子,现在可能已经全部变成了尸体。
    所有的牺牲。所有的罪孽。所有的疯狂。都是为了赶到这个港口,登上那艘想像中的船。
    结果,並没有船,大海空荡荡。
    “没有船————哈哈哈————没有船————”福琼少將的声音在广场上迴荡,听起来比哭还要刺耳。
    “长官————怎么办?”赖德的声音在颤抖,“士兵们已经————他们以为结束了。现在让他们重回阵地————这————”
    就在这时。
    耶—呜—!
    天空中,传来了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高频的空气撕裂声。
    亚瑟猛地抬起头。
    在东方的天空中,在朝阳的光辉下。十二个黑点正在迅速放大。它们排成梯队,向著勒阿弗尔港口俯衝而下。
    ju87“斯图卡”俯衝轰炸机。
    隆美尔追上来了。他的坦克还在路上,但他的空军已经到了。
    轰!轰!
    第一枚250公斤航弹落在了防波堤上,激起了巨大的水柱。刚刚放鬆下来的广场瞬间炸了锅。士兵们惊恐地尖叫著,四处寻找掩体。
    但这並没有让亚瑟感到恐惧。相反,他感到了一种彻底的、冰冷的释然。
    他將那份决定生死的电报慢条斯理地摺叠好,塞进皮大衣的口袋里。
    他把嘴里的菸头扔在地上,用满是灰尘的皮靴狠狠碾灭。
    亚瑟的嘴角勾起了一抹疲惫至极、却又锋利如刀的冷笑。
    他转过身,看著赖德,看著米勒,看著那些惊慌失措的士兵。
    “赖德。”
    “让大家起来。”
    亚瑟的声音穿透了斯图卡的尖啸声:“告诉他们,还没结束。”
    “我们刚刚从地狱门口路过。”
    他看向那片被炸弹激起水花的港口,眼神中燃烧著一种疯狂的战意:“现在————我们要进去坐坐了。”
    修正之前章节的一个常识错误:一个师的车队很长,规模很大,不可能在短时间內就通过这三公里的路口,因此我刪除了三分钟后接敌的描写,改为了距离可能更合理些,真实情况下应该至少是十五分钟乃至半个小时,甚至更长。感谢书友的指正。我会儘可能还原真是战场情景,但出於作者水平有限,以及一些艺术加工成分,难免会和真实情况有所出入,还请宽宏谅解,多多包涵,谢谢各位。
    晚上还有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