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幽灵频率(大章)
    1940年6月6日,07:45,法国,索姆河以北,d928號战术公路。
    党卫军第999特別行动营指挥序列。
    晨雾尚未散尽。
    sd.kfz.251/1半履带指挥车那如同棺材般封闭的后舱里,亚瑟·斯特林並没有坐在那个舒適的、铺著真皮坐垫的副驾驶指挥位上。
    他正挤在后舱那堆精密的电子设备中间,灰蓝色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虚空中的某一点——是rts战术地图。
    在这个上帝视角中,世界被剥离了色彩,只剩下冰冷的数据和线条。
    原本代表友军的蓝色光点—一虽然现实中他们穿著令人胆寒的党卫军灰黑色制服—一正在一条灰色的细线上快速移动。那条细线是d928公路,一条连接北部海岸与南部索姆河防线的战术大动脉,路面宽,铺设著质量上乘的沥青,足以支撑重型装甲纵队以40公里的时速狂飆。
    在这条公路上,亚瑟就是国王。
    至少在一分钟前是这样。
    “滴—
    ”
    一声尖锐的警报声在亚瑟的脑海中炸响。rts系统的边缘突然泛起了一阵令人心悸的红光。
    在地图的南端,那片原本应该是被“战爭迷雾”覆盖的未知区域,突然像决堤的蚁穴一样,涌出了一大片密密麻麻的红色光点。
    它们不是零星的巡逻队,也不是游荡的散兵。它们排列得如此整齐、密集,在地图上匯聚成一条粗壮的红色巨蟒,沿著d928公路自南向北,迎面涌来。
    系统的敌我识別模块在疯狂跳动,最终弹出了一个分析框:
    【接触警告:德军重型后勤运输纵队】
    【隶属:第7装甲师(7.panzer—division)后勤部】
    【规模:团级(regiment)】
    【距离:3.5公里】
    【相对速度:30km/h】
    亚瑟的瞳孔猛地一缩。
    第7装甲师。埃尔温·隆美尔的“幽灵师”。
    这支在法国战役中跑得比电报还快、经常连自己统帅部都不知道它在哪里的装甲劲旅,其后勤部队显然继承了主官那种“飆车”的优良传统。
    “亨利。”
    亚瑟的声音打破了车厢里只有迈巴赫引擎低沉轰鸣的单调背景音。
    他並没有回头,手指依然在虚空中轻轻滑动,似乎在测量那段象徵死亡的距离:“把你的耳朵打开。不仅要听人说话,还要听机器说话。把你面前那个该死的大个子弄醒。”
    亨利上尉一现在他的身份是党卫军通讯二级中队长—一正蜷缩在后舱角落里。听到命令,他立刻扑向了面前那个占据了车厢四分之一空间的黑色金属怪兽。
    这是一台fug11(se100)100瓦大功率车载电台。
    在1940年的无线电通讯领域,这玩意儿就是皇冠上的明珠,是属於这个时代的黑科技。通常只有军级(korps)或者集团军群(heeresgruppe)级別的指挥车才有资格装备这种由德律风根(telefunken)公司製造的精密仪器。
    它拥有巨大的独立供电单元,两根高达两米的鞭状天线,以及能够覆盖从短波到超短波几乎所有频段的调频能力。它的面板上布满了复杂的胶木旋钮、精密的电压錶盘和数十个发著幽幽红光的真空电子管。
    亨利的手指在频率旋钮上极其缓慢地移动,像是一个正在撬开银行金库的窃贼。他戴著那副沉重的森海塞尔军用耳机,全神贯注地捕捉著空气中的电波涟漪。
    隨著旋钮的转动,耳机里的静噪沙沙声突然发生了一次剧烈的波动,紧接著被一阵嘈杂、混乱但充满活力的德语呼叫声取代。
    几秒钟后,亨利摘下耳机,脸色顿时变得有些难看。
    “长官————哦不,旗队长。”
    亨利吞了一口唾沫,转过头看著亚瑟,眼神里写满了惊恐:“我们有麻烦了。大麻烦。”
    “是隆美尔的人。”
    亚瑟挑了挑眉毛,並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惊讶,和隆美尔的人会在这个区域撞见这早在他的预料之中,儘管他的心跳已经开始加速:“继续。我要细节。”
    “根据监听到的呼號tross—geist(幽灵—重)”判断,这是一支隶属於第7装甲师后勤部的重型弹药运输纵队。”
    亨利指了指那个还在闪烁著绿色信號灯的接收机,声音有些激动:“他们正在返程。大概是为了去北边的亚眠或者阿拉斯补充高爆弹和燃料。
    规模————非常大。我听到了各个分队之间的调度,至少有两个满编的重型卡车营,加上护航的半履带车和防空连。”
    “多少辆车?”
    “监听员在匯报车距————我估算至少在两百辆以上。全是欧宝闪电”和亨舍尔33重型卡车。”
    车厢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赖德少校握著方向盘的手猛地紧了一下,他打量了一下公路两侧。
    “两百辆卡车————”赖德瞥了一眼后视镜,声音乾涩,“长官,路太窄了。
    “”
    d928公路虽然被称为“国道”,但在法国北部的乡下,它其实只是一条勉强能容纳两辆卡车並排通行的双车道沥青路。
    路两旁是典型的皮卡第地区风格一高大挺拔的白杨树像墙壁一样夹在路边,而在树墙之外,是因为连日暴雨而变成了烂泥塘的农田。路基比农田高出半米,这意味著车辆无法隨意驶离路面,除非你想陷进泥里。
    “如果我们在路上迎头撞上————”赖德在脑海中模擬了一下那个场景,冷汗瞬间流了下来,“双方都无法错车。必须有一方停车靠边,甚至可能要有一方倒车让行。”
    “这可不是错车的问题,赖德,那是交通灾难。”
    亚瑟冷冷地补充道,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在这种狭窄的路况下,两支庞大的车队交匯,意味著必须把速度降到零,然后以每小时五公里的速度一点一点地挪动。”
    “那就是一场长达两个小时的交通拥堵。”
    亚瑟转过身,透过防弹玻璃看著后面那长长的车队:“想像一下,几千名苏格兰士兵挤在那些卡车的帆布篷里。如果车队停滯不前,就在德国人的眼皮底下停上几个小时————”
    “这期间,只要有人因为晕车吐了一口,只要有人因为尿急跳下车撒尿,或者————”亚瑟冷笑了一声,“或者我们这支特別行动营”里有某个倒霉蛋被热情的德国司机递过来一根烟,问候一句嗨,兄弟,柏林的天气怎么样”。”
    “只要一句带著格拉斯哥造船厂口音的英语,或者一个错误的德语单词,甚至是一个慌乱的眼神。”
    亚瑟做了一个手刀切喉的动作:“这身皮就废了。我们就得在平原上和两百辆满载弹药的德国卡车拼命。相信我,那种殉爆的场面虽然壮观,但我不想当里面的燃料。”
    “那我们怎么办?”
    格雷少尉的声音从后舱的步话机里传来,带著明显的焦虑:“停车吗?我们可以找个岔路口躲一下————”
    “没地方躲。两边都是烂泥地。而且————”
    亚瑟看了一眼rts地图上那快速逼近的红线:“在这个距离上,突然停车或者掉头,本身就是一种极度可疑的行为。那是把我有问题”这四个字写在脸上给德国人看。”
    “我们不能退,也不能停。”
    亚瑟拍了拍亨利的肩膀,示意他让开位置。动作粗鲁而坚决。
    “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比坦克更硬,比大炮更响。”
    亚瑟一屁股坐在了那台fug11电台前。那黑色的金属面板反射著幽冷的指示灯光,像是一架巨大的管风琴等待著它的演奏者。
    他拿起那个沉重的胶木耳机,扣在头上,那种封闭感让他瞬间与外界的嘈杂隔绝。然后,他调整了一下喉头送话器的皮带,让那两个黑色的感应块紧紧贴在自己的喉结两侧,感受著脉搏的跳动。
    “亨利,把频率调到a集团军群后勤交通管制主频。就是那个被称为0lymp
    (奥林匹斯)”的频道。”
    亨利正在整理线缆的手抖了一下,差点把手里的螺丝刀掉在地上。
    他瞪大了眼睛,仿佛看著一个疯子:“长官?那是a集团军群司令部的专用管制频道!那是给將军和高级参谋用的!一旦我们在这个频道发射信號,不仅是对面那支车队,整个战区的无线电测向站,甚至远在亚琛的监听中心都会收到我们的信號!”
    “如果被查出来是偽造的呼號————”
    “那就让他们查。”
    亚瑟的手指在发射功率旋钮上轻轻转动,那是一个带有棘轮感的精密旋钮。
    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將其拧到了红色的“max”(最大功率)位置。
    电压表的指针猛地跳动了一下,一直顶到了錶盘的尽头,发出轻微的电流嗡鸣声。这台沉睡的电子猛兽彻底甦醒了,它准备用100瓦的强劲功率,像暴君一样接管这片空域。
    “听著,亨利。还有你,让娜。”
    亚瑟转过头,看著车厢里的这两个人。
    在昏暗的红色战术灯光下,亚瑟的脸显得有些阴森。他在这一瞬间就完成了角色的转换。
    那种属於英国贵族的优雅消失了,那种属於党卫军旗队长的冷酷也隱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起来极度疲惫、极度暴躁、但又拥有绝对权威的气质。
    就像是一名在地下掩体里连续工作了三天三夜、每天要处理几万吨物资调度、哪怕丟了一颗螺丝钉都会暴跳如雷的德军高级参谋。
    “现在,我要给你们上一堂戏剧课。”
    亚瑟指了指那个沉默的麦克风,嘴角勾起:“这玩意儿不仅仅是用来传达命令的。它还能用来编剧。在这个频段里,谁的声音最大,谁的故事编得最圆,谁就是上帝。”
    他看向让娜,指了指车厢角落里一个用来装废弃零件的空铁桶,又指了指旁边的一把大號管钳—一那是用来维修履带的重型工具。
    “让娜,我要你当我的音效师”。这很重要,关乎我们能不能把那两百辆卡车骗进泥坑里。”
    “当我挥手的时候,你就用那把钳子狠狠地敲那个桶。要有节奏,听起来像是————远处的防空炮或者沉闷的爆炸声。”
    让娜愣住了。她穿著那身笔挺的党卫军制服,手里却拿著一把满是油污的管钳,对著一个破铁桶,这画面的荒诞程度让她一时无法接受。
    “敲————桶?在这里?少爷,您是认真的吗?”
    “对。就在这。声学欺诈,让娜。通过单向麦克风传输的声音会失真,金属的撞击声听起来会非常像高爆弹的爆炸声。相信我,我前世————哦不,我以前在牛津读书的时候,是戏剧社(ouds)的首席噪音製造者”。”
    他转过头,对著一脸怀疑的让娜眨了眨眼,那是一种只有在回忆恶作剧时才会露出的坏笑:“那时候为了在舞台上模擬雷雨声,我们敲坏了校长最心爱的三个镀锌铁皮澡盆。相比之下,骗几个德国人简直是小儿科。”
    亚瑟又把目光投向后舱门口的那两名苏格兰警卫兵—一—麦克塔维什和那个叫道格拉斯的大个子。
    这两人正抱著mp40衝锋鎗,一脸茫然地看著长官发疯。
    “还有你们两个。把脑袋探到车厢外面去。別掉下去。”
    “当我给信號的时候,你们就用你们那脚的德语喊这几个词:sanitater!(卫生员!)”、schnell!(快!)”、verdammt!(该死!)”。”
    “记住,要喊得撕心裂肺,就像你们真的断了腿,或者刚看到战友被炸成了碎片一样。声音要远一点,要有空间感,製造出一种混乱的背景音。”
    麦克塔维什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了一种既困惑又兴奋的表情:“长官,如果要喊得像断了腿————我是不是可以真的踹道格拉斯一脚?”
    “如果你觉得那样更有助於发挥的话,请便。”
    亚瑟深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他在脑海中迅速构建著那张覆盖了整个法国北部的虚擬交通网。他不需要看纸质地图,因为rts系统已经把每一条公路、每一座桥樑、每一个交叉路口都印在了他的视网膜上。
    在这个维度里,他就是全知全能的神。
    现在,神要开始他的表演了。
    “准备。”
    亚瑟的手指搭在了那个红色的通话键上。他的喉结微微滚动,调整著声带的紧张度,让声音变得更加低沉、沙哑且带有金属质感。
    “3————2————1。”
    沙福林————不,亚瑟猛地睁开眼。
    “action。”
    “滋啦一”
    隨著一声刺耳的电流声,那台100瓦的大功率发射机瞬间击穿了索姆河上空原本繁忙但有序的无线电波。
    信號切入地是如此的粗暴蛮横,如此的不合时宜。就像是一个满身酒气的壮汉,一脚端开了一个正在进行学术討论的会议室大门,然后把一把上膛的手枪拍在了桌子上。
    “achtung!achtung!(注意!注意!)“
    亚瑟的声音通过喉麦,经过电子管的层层放大,最终变成了他想要的那种带著金属质感、极度紧绷且充满权威的咆哮,瞬间在方圆五十公里內每一辆开启了无线电的德军车辆里炸响:“这里是奥林匹斯”(0lymp)交通监控哨!紧急呼叫所有在该区域的单位!尤其是那个正在d928公路上像蜗牛一样爬行的幽灵—輜重”(tross—
    geist)纵队!立刻回答!”
    几秒钟的死寂。
    只有电流的底噪在耳机里迴荡。
    显然,这种直接借用集团军群司令部代號的非法闯入,把对面的通讯兵给整懵了。
    至於对方会不会怀疑这声音来自一个英国人?这种念头甚至从未在施泰纳中校的脑子里闪过哪怕一秒。
    因为这个频段——44.6mhz调频波段—一是a集团军群的最高机密战术频道。
    按照德军那刻板到近乎偏执的通讯条例,这是只有经过恩尼格玛密码机每日更换密钥后、拥有三层认证的指挥车才能接入的“绝对安全区”。
    在德国人的认知里,英国人的无线电技术还在玩摩尔斯电码,根本不可能渗透进这种高级语音频道。
    但在亚瑟眼中,这所谓的“最高机密”就像是写在公共厕所门板上的上门服务小gg一样显眼。
    在那张悬浮於视网膜上的rts战术地图中,那个代表德军第7装甲师纵队的红色光標旁,正悬浮著一个只有亚瑟能看见的、闪烁著幽蓝色光芒的详细数据框:
    【单位:第7装甲师第3后勤团】
    【当前状態:行军中】
    【通讯频率:44.6mhz(加密/已破译)】
    【指挥官呼號:tross—geist(幽灵—重)】
    这就好比在一场扑克牌局里,亚瑟不仅坐在庄家的位置上,他还戴著一副能透视所有底牌的眼镜。
    在德军严谨的通讯纪律中,从来没有哪个新兵蛋子敢这么干。正因为没人敢,所以当它发生时,德国人下意识的反应不是“有敌人”,而是“长官来了”。
    终於,耳机里传来了回答。那是一个迟疑、困惑的声音,伴隨著极其清晰的信號强度——说明对方距离非常近,就在前面那个山坡后面。
    “这里是————幽灵—輜重”指挥车。我是纵队指挥官,施泰纳中校(oberstleutnant steiner)。请问阁下是————”
    鱼咬鉤了。
    亚瑟的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在他的视网膜上,rts战术界面自动弹出了一个新的悬浮窗口,那是一个只有他能看到的【心理状態分析面板】。
    在这个面板上,两条顏色的进度条正在微微颤动:
    【绿色(信任度):35%】——(处於“將信將疑”状態)
    【红色(怀疑度):40%】——(处於“警惕”状態)
    亚瑟並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若有所思地看著这个面板,很显然,他必须把那条绿色的进度条拉满,或者把红色的压死。
    他猛地对让娜挥了挥手。
    让娜咬著牙,闭上眼睛,举起那把沉重的管钳,狠狠地砸向那个空铁桶。
    “哐!哐!————哐!”
    这种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震耳欲聋,甚至让人耳膜刺痛。但正如亚瑟所料,这种尖锐的金属撞击声通过指向性麦克风採集,再经过无线电传输的失真处理后,在对方的耳机里听起来,竟然真的像是在几百米外传来的、沉闷且带有回音的爆炸声。
    那是工兵引爆未爆弹的声音。
    【提示:目標怀疑度下降至25%】
    趁热打铁。
    亚瑟立刻看向车尾的麦克塔维什,做了一个“惨叫”的手势。
    这位苏格兰壮汉深吸一口气,狠狠地踩了旁边的道格拉斯一脚,道格拉斯发出了一声真情实感的杀猪般的惨叫。
    紧接著,麦克塔维什对著外面的风声,按照之前死记硬背的德语单词大吼:
    “sanit?ter!(医疗兵!)“
    但他太紧张了。或者是那该死的格拉斯哥口音早已刻进了他的骨髓。
    这句本该是標准德语的“sanit?ter”,从他嘴里吼出来时,就硬生生变成了一句带著浓重苏格兰捲舌音、听起来像是在酒吧里要酒喝的怪腔调:“sanny—tater!!!(桑尼—泰特!!!)”
    听得一旁的亚瑟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就连让娜都皱起了眉头。
    几乎是同一瞬间,视网膜上的rts面板,那条代表【怀疑度】的红条瞬间暴涨,直接衝破了警戒线!
    【目標怀疑度飆升至85%】
    【状態:高度警觉】
    果然,耳机里传来了施泰纳中校那一瞬间变得极其犀利的声音:“等等————那是什么口音?那根本不是德语!奥林匹斯,你那边到底是谁?!”
    完了。
    车厢里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让娜手里的管钳僵在半空,麦克塔维什更是嚇得捂住了嘴,一脸闯了大祸的惊恐。
    在这一髮千钧之际,亚瑟没有慌乱。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反而闪过一丝极致的冷静。
    既然掩盖不了,那就把它变成人设的一部分。
    “口音?!”
    亚瑟对著麦克风突然爆发出一阵更加暴躁的咆哮,直接打断了施泰纳的质疑:“你还有脸挑剔口音?!那是第1山地师(gebirgsj?ger)的巴伐利亚乡巴佬!这群该死的奥地利山民刚才踩到了地雷,下巴都被炸飞了一半!舌头都烂了!你指望他现在给你朗诵歌德的诗歌吗?!”
    “是不是要我把听筒塞进他还在冒血的喉咙里,让他给你唱一首《雪绒花》
    ,你才肯相信这路面上有炸弹?!”
    这是一次教科书级別的危机公关。
    亚瑟利用了德军內部根深蒂固的地域歧视—普鲁士军官通常看不起巴伐利亚或奥地利口音,以及“重伤导致发音不清”的完美藉口,瞬间將这个巨大的破绽圆了回来。
    【提示:目標怀疑度骤降至15%】
    【提示:目標愧疚感上升至60%】
    耳机那头的施泰纳中校显然被这番抢白骂懵了,语气中立刻带上了一丝慌乱和愧疚:“不————非常抱歉,长官!我不知道你们那伤亡这么惨重————
    局势重新回到了亚瑟的掌控之中。
    他在这种嘈杂的背景音中,开启了他最后的、影帝级的绝杀表演。他的语速极快,带著一种因为肾上腺素飆升而產生的兴奋,那是只有身处灾难现场、正在目睹死亡的人才有的语气:“施泰纳中校!我不管你是幽灵还是魔鬼!立刻让你的车队停下!重复!立刻停下!”
    “前方k12路段——也就是你前方那个该死的、正打算通过的地方—一在一分钟前刚刚遭遇了英国战机的低空突袭!”
    “那群英国猪没扔高爆弹!他们扔的是sd—2蝴蝶雷(butterflybombs)!整整一公里的路面现在铺满了那些带有时钟引信的小玩意儿!”
    亚瑟口中的sd—2蝴蝶雷,实际上是德国空军自己的大杀器,但英国人偶尔也会仿製或使用类似的集束炸弹。这种炸弹体积极小,落地后会像蝴蝶一样张开翅膀,散布在草丛和路面上。
    它最噁心的地方在於它有极其敏感的延时引信和震动引信。它可能落地几分钟后炸,可能几小时后炸,也可能有人路过时震动了路面它就炸。
    对於皮薄馅大的运输卡车来说,这玩意儿就是绝对的梦。一颗蝴蝶雷就能废掉一辆卡车的轮胎,引起连环殉爆。
    无线电那头的施泰纳中校显然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情报搞晕了。他看著自己前方那条平静的公路,並没有看到任何硝烟。
    “什么?空袭?可是————奥林匹斯,我们就在k12路段南边两公里,视野良好。我们没有听到爆炸声,也没有看到飞机————”
    【提示:目標怀疑度回升至45%】
    怀疑。这是普鲁士军官的本能。他们严谨,刻板,只相信自己的眼睛,不轻信来自电波的恐嚇。
    亚瑟等待的就是这句质疑。如果对方立刻相信了,那才是不正常的。
    “你没听到?”
    亚瑟的声音瞬间压低了八度。从刚才的焦急咆哮,变成了令人胆寒的、阴冷的质问。
    那语气就是在说“你是不是脑子被驴踢了”。
    “因为刚才那是低空滑翔布雷!蠢货!英国人是从云层上方投弹的!风把那些小玩意儿吹得满地都是!”
    让娜配合地又敲了一下铁桶,这次更重。
    “哐!”
    “听到了吗?!”
    亚瑟对著麦克风怒吼,唾沫星子都喷在了黑色的胶木上:“那是我们的工兵正在引爆第一批发现的哑弹!但我没有足够的工兵去清理整条路!我的工兵都在忙著把那个下巴被炸烂的巴伐利亚倒霉蛋从燃烧的卡车里拖出来!”
    【提示:目標信任度突破90%!判定通过!】
    “中校,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
    亚瑟的语气变得冰冷刺骨,那是手握生杀大权、掌管著无数人生死的上位者特有的威胁:“第一,继续开。带著你那两百辆满载高爆弹药的卡车,开进这片雷区。去用你的米其林轮胎测试英国人的引信灵敏度。”
    “但我向你保证,如果隆美尔將军的攻势因为这批弹药的损失而停滯哪怕一小时————”
    亚瑟停顿了一下,让那令人窒息的沉默在无线电里发酵了一秒:“我会亲自飞到柏林,把你的名字写在最高军事法庭的起诉书上!”
    “罪名是,蓄意破坏帝国战爭物资,以及——通敌!”
    无线电那头只有沉重的呼吸声,以及某种电流不稳定的滋滋声。
    施泰纳中校在犹豫。
    亚瑟能感觉到对方的心理防线正在崩塌。rts面板上的红色怀疑条已经彻底清零,取而代之的是代表【服从】的深蓝色。
    后勤军官最怕什么?不是死。
    如果是在战场上被炸死,那是为国捐躯,那是烈士。但如果是因为“不听指挥部劝阻强行闯入雷区”而导致物资损毁,那就是瀆职,是蠢猪,是帝国败类。
    是要上绞刑架,甚至连累家人进集中营的。
    而且,“奥林匹斯”这个呼號代表的层级太高了。在等级森严的德军体系里,一个中校很难有勇气去质疑一个拿著集团军群司令部情报、而且脾气还这么坏的“高级参谋”。
    “还有一条路,”亚瑟话锋一转,语速极快地给出了对方的“生路”,不给他任何思考的时间,“立刻右转!在k11路標处,有一条b4乡间辅路。那条路虽然烂了一点,泥巴多了一点,但它是安全的!工兵已经確认那里没有地雷!”
    “现在,做决定吧,施泰纳中校!”
    “我的工兵还要去救人,没空给你收尸!给我滚出主干道!別挡道!”
    说完,亚瑟並没有切断通讯,而是故意留著频道,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仿佛刚刚进行了一场百米衝刺。
    他在赌。他在赌这几十秒的沉默。
    赖德少校一边开著车,一边死死盯著前方的弯道。只要拐过那个弯,就能看到那支德军车队了。如果他们没动,如果他们继续直行,那就真的撞上了。
    那时候,所有的谎言都会不攻自破。
    一秒。两秒。三秒。
    让娜握著管钳的手在发抖,麦克塔维什也闭上了嘴,一脸后怕地看著那台闪烁著红光的机器。
    终於。
    耳机里传来了一声清晰的、带著屈辱、无奈,但又如释重负的嘆息声。
    “收到————奥林匹斯。”
    施泰纳中校的声音听起来像是老了十岁:““幽灵—輜重”明白。我们————我们正在执行改道。我们將进入b4辅路。”
    “但我必须在战时日誌中记录,这是因为接到了您的明確指令,並且————”
    “记吧!把你那该死的日誌写满!把它刻在你的墓碑上都行!”
    亚瑟粗暴地打断了他,然后猛地按下开关,切断了通讯。
    “呼————”
    亚瑟摘下耳机,隨手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他感觉背后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贴在背上冰凉一片。
    他转过身,看著手里还举著管钳、一脸呆滯的让娜,以及那个还捂著嘴、不知所措的麦克塔维什。
    “麦克塔维什中士。”亚瑟擦了擦额头的汗水,语气里带著无奈的笑意。
    “在,长官。”苏格兰壮汉立正站好,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
    “下次如果再让你演德国人,记得把嘴里那股苏格兰威士忌的味道收一收。
    刚才差点因为你那句桑尼—泰特”,让我们全车队去见真正的上帝。”
    “是————长官。我下次注意。我会去学巴伐利亚口音的。”
    车厢里响起了一阵压抑的低笑声。
    “看前面。”
    亚瑟指了指驾驶舱的前挡风玻璃,语气中恢復了那种令人安心的平静和优雅。
    赖德少校刚刚转过那个急弯。
    眼前的景象让车厢里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隨即涌起一股狂喜,儘管这很荒谬。
    在前方大约五百米处,那条原本堵得水泄不通的d928主干道,正在发生奇蹟。
    那条由两百多辆欧宝“闪电”卡车、半履带牵引车和带著偽装网的防空炮组成的庞大钢铁长龙,正在缓慢而艰难地扭动著身躯。
    它们正在离开平坦乾燥的主路,一辆接一辆地向右转,一头扎进右侧那条狭窄、泥泞、甚至还积著雨水的b4乡间土路。
    第一辆重型卡车的轮子刚下去,就捲起了半米高的黑泥,那是被雨水浸泡过的粘土,像胶水一样粘稠。后面的车不得不减速,整个纵队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甚至能看到有几辆卡车因为转向太急,后轮直接滑进了路边的水沟里,一群德国士兵正跳下车,在泥水里推车,嘴里骂骂咧咧。
    但在那种“前方有雷区”的巨大恐惧驱使下,他们依然爭先恐后地往烂泥里钻,生怕晚一步就会被並不存在的蝴蝶雷炸上天。
    而原本属於他们的、宽阔平坦的d928国道,此刻空空荡荡。
    那黑色的沥青路面在晨光下闪闪发光,像是一条专门为亚瑟铺设的红地毯。
    “上帝啊————”
    赖德少校看著眼前这一幕,感觉自己的世界观被彻底重塑了。
    他原本以为战爭就是拼刺刀、拼坦克、拼谁的炮管粗。但现在,他看到一个人坐在椅子上,对著麦克风吼了几句,敲了几下铁桶,就让几千名全副武装的德军精锐乖乖地把路让了出来,自己跳进了泥坑。
    “这————这就是现代战爭吗,长官?”赖德喃喃自语。
    “是的,赖德。”
    亚瑟重新坐回副驾驶位,把那双沾著些许菸灰的白手套摘下来,扔在仪錶盘上。
    他看著那些在泥地里挣扎的德国卡车,看著那些因为陷入泥潭而狼狈不堪的德国士兵,嘴角勾起一抹“欺诈师”特有的微笑。
    那是一种俯瞰眾生的、近乎神性的傲慢。
    “摩西分海。”
    亚瑟弹了弹菸灰:“只不过我们用的不是手杖,是无线电波。分的也不是红海,是德国人的后勤线。”
    “加速。別让我们的观眾等急了。”
    隨著亚瑟的命令,这支画著夸张白色骷髏头的假党卫军车队,在那条空荡荡的大道上骤然加速。
    迈巴赫hl120引擎发出一阵欢快的轰鸣,履带捲起轻快的尘土。
    他们像一群高贵的骑士,即將去检阅那些在泥坑里打滚的“步兵”。
    晚上还有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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