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泥泞中的加冕礼(大章)
    这极具辨识度的声音让嘈杂的战场在这一刻出现了短暂的真空。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秒。
    无论是正在咆哮的引擎,还是密集的枪声,似乎都成了背景音。
    所有人的视线都被那条看不见的弹道强行牵引,下意识地死死钉在了那辆领头的四號坦克身上。
    在这个距离上打固定靶,2磅炮的穿甲弹没有任何射偏的理由。
    只见那辆正在挣扎的四號坦克正面装甲上爆出一簇耀眼的火星。
    那是40毫米实心穿甲弹击穿钢板时特有的闪光。
    紧接著,坦克內部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攥了一把。
    但这沉默的瞬间只持续了半秒,隨即便是一场物理学上的灾难一被击穿的油箱和诱爆的弹药瞬间產生了恐怖的超压,所有的舱盖像香檳塞子一样被气浪冲开,一股黑红色的浓烟夹杂著驾驶员和机电员那已经被烧得变了调的惨叫声,从炮塔座圈里喷涌而出。
    殉爆发生了!
    但这仅仅是灾难的开始。
    对於躲在这辆坦克后面寻求掩护的那一个班的德军步兵来说,这辆原本作为“移动盾牌”的四號坦克,瞬间变成了一颗巨大的破片手雷。
    爆炸產生的金属射流和崩落的铆钉横扫了后方。
    几个靠得最近的德国士兵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高温气浪和金属碎片撕成了破布娃娃,鲜血混著雨水瞬间染红了漆黑的泥浆。
    而剩下那些失去了坦克掩护的德军步兵,更是陷入了绝对的裸露状態。
    赖德少校满脸泥水,死死地盯著前方那群在泥沼中挣扎的灰绿色身影。他的脑海里只迴荡著亚瑟临走前的最后一道命令:“不要吝嗇弹药。把动静闹大。”
    “迫击炮组!就是现在!”
    赖德猛地挥下手臂,歇斯底里地咆哮道:“给我把弹药箱打空!一发都別留!急速射!!”
    在防线后方,那几门早已校准好诸元的qf3英寸迫击炮发出了沉闷的连续出膛声。
    “通!通!通!”
    炮手们像疯了一样,根本没有通过瞄准镜微调,而是直接將一枚枚高爆榴弹机械地塞入炮管。由於距离极近,炮弹以近乎垂直的高拋弹道划过雨幕,然后像是铁雹一样密集地砸进了德军的人堆里。
    “轰!轰!轰!”
    黑色的烂泥柱夹杂著人体残肢和弹片冲天而起。在泥地里,迫击炮弹的杀伤效果虽然被软泥吸收了一部分,但那种从头顶落下的恐怖震慑力足以让任何步兵崩溃。
    紧接著,是收割的时刻。
    “噠噠噠噠噠噠!”
    英军阵地上的十几挺布伦轻机枪同时咆哮。
    这不再是点射,而是毫无节制的连发扫射。
    失去装甲掩护的德军步兵在齐膝深的烂泥里根本无法进行战术规避,他们像是被镰刀扫过的麦子一样,被这道由迫击炮和机枪编织成的火网快速收割。
    泥浆翻滚,血雾瀰漫。那些原本象徵著第三帝国荣耀的灰色制服,在瞬间被撕扯成了破烂的蜂窝。
    这根本不是什么为了掩护溃退的散兵线。
    这是一个精心布置的屠宰场。
    齐策维茨在望远镜里看的心惊肉跳。
    作为第1装甲师血统最纯正的精锐,他在两个小时前还对师长指派的所谓“拦截任务”嗤之以鼻—让他这样的装甲王牌去负责堵截一群只想回家的溃兵?这简直是对他,以及对这身军服的侮辱。
    他渴望的是进攻,是撕碎敌人的防线,而不是当个负责打扫战场的清洁工。
    他甚至以“机动性”为藉口,粗暴地拒绝了团部让他等待另外两个营匯合的建议。
    因为在他那高傲的普鲁士脑袋里,对付这群已经被打断了脊梁骨、毫无抵抗意志的英国佬————
    根本不需要什么战术协同。他这一个营的履带,就足够把他们全部碾成肉泥。
    但他错了。
    错得离谱。
    这哪里是溃兵?这分明是一块早就磨好了刀、正等著切断他喉咙的精钢捕兽夹!
    这是一个精心布置的杀局。
    那门该死的2磅炮就像是一个守门员,死死地卡在公路上。而那辆正在燃烧的四號坦克残骸,现在成了最好的路障,彻底堵死了后续车辆沿著公路继续推进的可能。
    如果不解决掉那个火力点,继续在这个狭窄的路堤上排队前进,那他的坦克营就会像游乐场里的铁皮鸭子一样,被英国人一个个点名。
    这种损失是他,乃至古德里安將军完全不能接受的。
    必须规避!必须拉开射界!
    齐策维茨看著前方那条死亡公路,又看了一眼右侧那片虽然泥泞、但至少视野开阔的灌木丛。
    他没得选。
    “第一连,第二连,听我命令!”
    他抓起喉麦:“右满舵!离开公路!我们要从侧翼抄过去,敲掉那门该死的炮!”
    “那边的灌木丛看起来比较平坦,给我绕过去!”
    隨著命令下达,十几辆德军坦克开始转向。
    它们笨拙地扭动著身躯,离开了相对坚硬的碎石路基,压进了右侧那片看起来长满野草、似乎很结实的泥地里。
    起初,一切顺利。
    但仅仅前进了五十米,灾难降临了。
    那片看似平坦的草地下方,是早已被雨水泡软了的淤泥层。
    这是个陷阱!
    在那片灌木丛表面,生长著茂密的、深绿色的高羊茅草。按照这群汉斯们在柏林和波兰的经验,这种植物繁茂的根系通常意味著下方有著相对紧实的土壤结构,足以支撑起履带的抓地力。
    而且,相比於主公路上那已经被千百双军靴和车轮反覆碾压、翻搅得像一锅黑芝麻糊般的烂泥,这片被雨水冲刷得乾乾净净、甚至看不到多少积水的草地,看起来简直就是一条通往侧翼的绿色坦途。
    它太诱人了。
    但齐策维茨忽略了一件事:弗尔內是低地。
    在这层极具欺骗性的植被根系下方三英寸,根本不是坚硬的岩石或冻土,而是数百年沉积下来的、像巧克力慕斯一样粘稠的黏土层。而在伊泽尔河倒灌的这几天里,这层黏土早已吸饱了水分,变成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流沙坑。
    它能托住一个人的重量,甚至能托住一辆轻型卡车。
    但在二十吨重的德制坦克面前,这层脆弱的偽装就像是一张浸湿的纸巾。
    “该死!我陷住了!”
    耳机里传来了第一连连长的惊呼声。
    紧接著是第二辆、第三辆————
    对於三號和四號坦克那种每平方厘米压强接近0.8—0.9公斤的窄履带来说,这片泥地就是沼泽。
    沉重的车身瞬间下沉。履带开始疯狂空转,捲起漫天的黑泥,却无法获得任何抓地力。越是加大油门,车身就陷得越深,直到淤泥没过了负重轮,甚至快要顶到车体底盘。
    短短两分钟內,原本气势汹汹的德军装甲纵队,变成了十几座只能在原地转动炮塔的固定碉堡。
    齐策维茨看著这一幕,心臟猛地缩紧了。
    一股凉意爬上了他的脊背。
    “不对————”
    他喃喃自语,猛地举起望远镜看向侧翼那片茂密的灌木丛:“为什么英国人不在侧翼设防?”
    下一秒,他的疑问得到了解答。
    那是引擎声。
    不是德军坦克那种尖锐、高亢的汽油机啸叫声,而是一种低沉、浑厚、如同心臟搏动般的柴油机轰鸣声。
    “轰隆————轰隆————”
    大地在颤抖。
    齐策维茨手中的望远镜差点掉在泥水里。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在那片刚刚让他的三號和四號陷进去的灌木丛沼泽深处,在那层灰色的雨幕背后,突然亮起了刺眼的顏色。
    六个庞大的、涂著极其荒谬的淡黄色与石板蓝迷彩的钢铁怪物,直接撞碎了灌木丛,带著一股不可阻挡的气势,冲了出来!
    玛蒂尔达ii型步兵坦克。
    齐策维茨的瞳孔剧烈震颤著,大脑在这一瞬间宕机了。
    这不科学!
    为什么?
    为什么我们只有20吨的四號坦克都在泥里陷得动弹不得,而这些看起来至少有27吨重的英国怪物,却能在烂泥地上开得四平八稳?!
    他不知道的是,为了適应这种地形,玛蒂尔达坦克的履带採用了大面积低压强设计,而且这几辆坦克的悬掛系统外侧还加装了厚重的侧裙板,防止泥浆捲入。
    更重要的是,让娜带著第3工兵连的士兵们在每一节履带板上都焊上了两根钢筋作为防滑齿。
    此刻,这些“沙漠皇后”们穿上了防滑鞋,开始了她们的衝锋。
    10:52,装甲突击群,“復仇者”號指挥塔。
    “距离300米。目標全部暴露。甚至不需要瞄准。”
    亚瑟坐在炮塔里,rts上,那十几个代表德军坦克的红点此刻已经全部变成了无法移动的靶子。
    而且,它们全部把脆弱的侧面—一那只有30毫米甚至更薄的侧装甲一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了他的炮口下。
    “各车组注意。”
    “自由开火。”
    “给这群德国绅士们,上一课。”
    “轰!轰!轰!”
    八门40毫米(2磅)qf坦克炮几乎在同一时间发出了怒吼。
    在这个距离上,根本不存在射偏的可能性。
    对於玛蒂尔达那门初速极高、穿深足以在500米击穿40毫米钢板的2磅炮来说,此时此刻侧面暴露的德军坦克,就像是一层薄薄的锡纸。
    “咚!”
    一辆正在拼命倒车试图脱困的三號坦克瞬间中弹。
    一枚实心穿甲弹毫无阻碍地撕开了它那薄弱的车体侧装甲,钻进了满是弹药和油料的战斗室。
    一秒钟后。
    “轰隆!”
    巨大的爆炸声响彻云霄。这辆坦克的炮塔被殉爆的弹药直接掀飞到了半空中,带著一团巨大的火球翻滚著砸进了泥坑里。
    紧接著是第二辆、第三辆————
    这是单方面的屠杀。
    这是属於“沙漠皇后”的处刑时刻。
    “开火!反击!上帝啊,快反击!”
    齐策维茨少校在指挥塔里疯狂地咆哮著。他的座车虽然还没中弹,但他周围的僚车已经变成了一堆堆燃烧的废铁。
    德军坦克手们在看到从一侧杀出来的英军坦克后並没有立刻溃逃,他们毕竟是精锐。在最初的震惊过后,那些还能转动炮塔的坦克开始拼命还击。
    十几门37毫米和75毫米短管炮调转炮口,对著那几辆正在逼近的黄色怪物集火射击。
    一时间,战场上响起了一阵阵密集的金属撞击声。
    “叮!当!咣!”
    就像是一个疯狂的打铁铺。
    齐策维茨亲眼看到,一发37毫米穿甲弹拖著红色的曳光,准確无误地命中了领头那辆编號为t—1089的玛蒂尔达坦克的车体正面。
    “中了!”他心中狂喜。
    但下一秒,这股喜悦变成了彻骨的寒意。
    那发炮弹在撞击到玛蒂尔达那78毫米厚的铸造装甲的一瞬间,只是溅起了一簇无力的火星,然后被那圆润的弧形装甲直接弹飞到了天上,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那辆黄色坦克甚至连停都没停一下。
    它只是稍微震动了一下,然后就像是在嘲笑德国人的无能一样,缓缓转动炮塔,將那根看起来並不粗大、但却致命的细长炮管,冷冷地指向了齐策维茨的座车。
    德军的无线电频道里彻底崩溃了。
    “打不穿!根本打不穿!”
    “我的炮弹被弹开了!”
    “我们需要88炮!我们需要斯图卡!”
    “后退!快后退————该死!我的履带断了!救命!”
    而在几百米外,亚瑟的耳机里却是一片冷酷而高效的杀戮指令。
    “穿甲弹装填完毕。”
    “目標11点钟方向,四號坦克,打它的引擎舱。”
    “放!”
    “砰!”
    齐策维茨眼睁睁地看著自己左侧的那辆四號坦克尾部爆出一团火光,引擎盖被炸飞,里面的发动机瞬间著了。
    这就是绝望。
    一种建立在绝对物理参数代差上的绝望。
    当你的机动性被烂泥锁死,当你的火力无法击穿对方的装甲,而对方却能像打靶子一样隨意点名你的时候,任何战术素养都成了笑话。
    11:10,泥沼中心。
    战斗进入了尾声,或者说,进入了收割阶段。
    隨著亚瑟的一声哨响,麦克塔维什带著冷溪近卫团的步兵们从玛蒂尔达坦克的身后冲了出来。
    “为了斯特林!衝锋!!”
    这场步坦协同的进攻对已经丧失了斗志的德军来说是毁灭性的。
    坦克动不了,机枪塔被玛蒂尔达精准地点名打废,步兵们直接摸到了近处。
    工兵们熟练地爬上那些还在喷火的德军坦克,掀开舱盖,把手雷塞进去,或者直接衝锋鎗往里面招呼。
    齐策维茨少校试图弃车逃跑。
    他的指挥车被一发2磅炮弹打断了履带,又被一发燃烧弹引燃了外部储物箱。
    他推开舱盖,狼狈地从炮塔上跳了下来。
    但他那双擦得鋥亮、象徵著容克贵族尊严的黑色长筒皮靴,在落地的瞬间就深深地陷进了粘稠的烂泥里。
    他想要拔腿逃跑,但那泥浆就像是活的一样,死死地吸住了他的脚踝。
    他挣扎了两下,失去平衡,狼狈地摔倒在混杂著机油、血水和马粪的泥浆中。精致的制服瞬间变成了灰黑色,单片眼镜也掉进了烂泥里。
    当他挣扎著试图从泥坑里爬出来时,一道巨大的阴影笼罩了他。
    “咔啦——咔啦一那辆庞大的、涂著荒谬黄色迷彩的玛蒂尔达坦克根本没有减速的意思,那两台aec柴油引擎发出沉闷的轰鸣。
    齐策维茨惊恐地瞪大了眼睛,看著那沾满了黑色淤泥和碎肉的宽大履带在视野中急速放大。他下意识地去摸腰间的鲁格手枪,嘴里发出一声绝望的尖叫:“不—!!”
    噗嗤。
    声音戛然而止。
    就像是踩碎了一只装满果酱的烂番茄。
    那重达27吨的钢铁躯体没有任何停顿,只是在碾过那个障碍物时微微顛簸了一下,隨即將其彻底压入了那深不见底的烂泥之中,连同那枚象徵荣誉的勋章和那副精致的单片眼镜一起,碾成了一摊无法分辨的红黑混合物。
    亚瑟站在炮塔上,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车底。
    他只是因车身的顛簸而稍微抓紧了一下舱盖边缘,然后掸了掸风衣上的雨水,对著车內冷冷地下令:“別停下。继续前进。”
    雨渐渐小了。
    对於那些失去了坦克掩护的德军掷弹兵来说,这场战斗已经从“进攻”变成了单纯的“处刑”。
    当他们惊恐地回头时,看到的不再是坚不可摧的装甲后盾,而是一排排燃烧的火炬。那十几辆把他们送到这片泥地里,给他们带来安全感的三號和四號坦克,此刻正在大火中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浓烟滚滚,並且彻底堵死了那条唯一坚硬的退路。
    他们想跑,但那烂泥地却死死地抓住了他们的脚踝。每拔出一步,都要消耗掉半身的力气。
    而在他们前方,赖德少校指挥的“铁砧”防线爆发出了更猛烈的火光,尤其是当他们看到德国人的坦克像点菸花一样被点著的时候,那些被压制了许久的布伦机枪,此刻正在疯狂地倾泻著怒火。
    而在侧翼,麦克塔维什带领的冷溪近卫团老兵们,正跟在玛蒂尔达坦克的履带后面,用刺刀和汤普森衝锋鎗进行著最后的收割。
    这已经不是战斗了。
    这是把肉塞进绞肉机里的过程。
    仅仅十分钟后,最后一声毛瑟步枪的枪声在泥泞中沉寂了。整个第1装甲师的一个混编营,除了燃烧的残骸和遍地的尸体,再无活物。
    11:30。
    原本灰暗的天空裂开了一道缝隙,一束苍白但清晰的阳光投射在这片满目疮痍的修罗场上。
    空气里的味道令人作呕:烧焦的橡胶味、烤肉味、以及那无处不在的淤泥腥味。
    在那片还在冒烟的废墟中央,那八辆玛蒂尔达i型坦克像八座沉默的丰碑,静静地停在尸堆之间。她们的引擎还在空转,发出低沉有力的轰鸣。
    只要走近看,就能发现这些“沙漠皇后”伤得不轻一她们厚重的铸造装甲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数十个白色的凹坑。那是德军37毫米和75毫米穿甲弹留下的撞击痕跡,有的甚至深深地嵌在了装甲里,却始终没能钻透那最后一寸钢铁。
    在战前,那身淡黄色与石板蓝相间的“康特迷彩”看起来是那么的滑稽、突兀,像是个还没卸妆的小丑。
    但在这一刻。
    在那满地灰黑色的德军残骸衬托下,这身依然鲜亮的黄色迷彩,显得无比神圣而又狰狞。
    “咔噠。”
    亚瑟推开炮塔舱盖,从那个充满了硝烟味的钢铁罐头里跳了下来。
    他的皮靴踩在鬆软的、混杂著血水的泥地上,发出咕嘰一声轻响。
    他径直走到那堆已经看不出人形的烂泥前—一那里曾是齐策维茨少校最后挣扎的地方。
    亚瑟弯下腰,那双戴著白色鹿皮手套的手並没有嫌弃地上的污秽,他从那堆红黑色的混合物中,捡起了半块已经碎裂、但镜框依然金光闪闪的单片眼镜。
    他在自己的风衣下摆上隨意地擦了擦,然后隨手向后一拋。
    “接著。”
    站在身后的麦克塔维什稳稳地接住了那个战利品。
    “把它擦乾净,留个纪念。”
    “这可是普鲁士容克贵族的象徵,在这个烂泥塘里可是稀罕货。”
    说完,他便再也没有看那个失败者一眼。
    对於死人,尤其是败在他手里的死人,亚瑟一向吝嗇於给予多余的关注。
    他转过身,看著周围。
    那些英军士兵—无论是赖德手下的溃兵,还是冷溪近卫团的精锐,亦或是让娜手下的工兵车组——此刻都从掩体里爬了出来。
    他们浑身是泥,有的受了伤,有的还在流血,脸上满是硝烟燻黑的痕跡。
    “贏了————我们贏了!!!”
    不知道是谁带的头,吶喊撕破了寂静。
    紧接著,是一片山呼海啸般的狂欢。
    让娜直接从“復仇者”號的炮塔里钻了出来。
    这位女通讯官用力拍打著坦克那满是弹痕的装甲板,也不管上面烫不烫手,衝著她的临时车组大喊大叫:“看到了吗?!没穿透!一发都没穿透!我就说这乌龟壳能行!!”
    在那片作为“诱饵”的防线上,赖德少校瘫坐在满是泥水的战壕里。他看著远处那堆已经烧成废铁的德国坦克,身体因为肾上腺素的消退而有些虚脱,然后发出了一种近乎癲狂的大笑。
    他抓著身边一个列兵的肩膀,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我们活著!哈!看见那个德国佬炸成烟花了吗?是我们干的!是我们这群溃兵”乾的!”
    而在冷溪近卫团的队列里,麦克塔维什依旧保持著那副花岗岩般的站姿。
    但他那双总是半眯著的、杀气腾腾的眼睛此刻完全睁开了,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不愧是少爷,说到做到。
    所有的自光最终都匯聚到了那一处。
    当他们的目光与亚瑟相遇时,那三千多双眼睛里,燃烧著一种前所未有的激动。那不再是看长官的眼神,那是看神跡的眼神。
    “亚瑟!”
    起初只是零星的嘶吼,紧接著变成了几十人、几百人,最后匯聚成了一股足以盖过坦克残骸燃烧爆裂声的巨大声浪。
    “亚瑟!!”
    “亚瑟!!!”
    这群在泥坑里打滚的男人们挥舞著手中的步枪、钢盔,甚至是那块擦拭过机油的脏抹布。他们面红耳赤,脖子上青筋暴起,像是迎接凯撒归来的罗马军团一样,声嘶力竭地高呼著那个名字。
    那声音穿透了雨后的薄雾,直衝云霄。
    然而,亚瑟並没有加入士兵们的欢呼。
    他站在那辆还在散发著热气的玛蒂尔达坦克炮塔上,视网膜上跳动著一行行只有他能看见的淡蓝色萤光字体。
    【提示】
    【结算:辉煌(brilliant)】
    【击毁敌方装甲单位:24辆(三號/四號坦克及同轴指挥车)】
    【自身战损:0(两辆玛蒂尔达履带边缘受损,可修復)】
    【获得新称號:装甲克星(tankbuster)】
    【评价】:你用最原始的泥巴和最硬的乌龟壳,给闪电战上了一课。
    “一课?”
    亚瑟隨手挥去了那些虚无的文字。
    这一课的学费確实昂贵,整整一个营的覆灭足以让古德里安肉疼一阵子。
    但这並不意味著安全。
    恰恰相反,这是在马蜂窝上狠狠捅了一刀。
    他在脑海中迅速拉大了rts战术地图。
    代表德军第1装甲师的大片红色箭头並没有消失。
    在弗尔內北面,那道原本密不透风的包围圈,因为这个营的崩溃而出现了一个缺口一—一个直径不到三公里的、转瞬即逝的真空地带。
    但红色的箭头正在蠕动。
    后续的德军主力正在试图绕过泥潭,从左右两翼重新合拢。一旦他们完成展开————
    那这几辆玛蒂尔达就会变成真正的废铁。
    “別庆祝了!”
    亚瑟猛地转过身,那吼声瞬间浇灭了周围刚刚升起的火热气氛:“你们以为战爭结束了吗?!”
    他跳下坦克,一把拽住正准备掏出香菸庆祝的赖德少校,指著地图:“看看这里!德国人的后续部队最多还有三十分钟就会填补这个空白!如果在那之前我们还没穿过去,所有人都得死!”
    赖德少校被吼得一愣,手里的香菸掉在了泥水里,下意识地问道:“长官,那我们现在去哪?”
    亚瑟没有立刻回答,他迈过一具德军尸体,走到那辆还算完好的德军指挥半履带车旁。那上面的fug—5车载电台虽然被打坏了一角,但电源指示灯还亮著。
    他拿起那个沾著血跡的话筒,熟练地旋转频率旋钮。
    他没有尝试去联繫那个远在天边、此刻估计正乱成一锅粥的伦敦海军部,他也联繫不上,距离太远了。
    但现在也没有必要了。
    这里发生的一切,这满地的钢铁残骸,就是给伦敦最好的回信。
    指尖停在了【42.5mhz】—一那是rts战略地图上早就標註好的频率。
    那是北方,尼乌波特守军的频段。
    “滋————滋————”
    电流声过后,亚瑟按下了通话键。
    “这里是亚瑟·斯特林。”
    “弗尔內的垃圾已经打扫乾净了。”
    亚瑟抬起头,目光越过燃烧的战场,望向北方那片依然被阴云笼罩的天空,仿佛透过云层看到了那个被海水包围的孤城:“尼乌波特的兄弟们,再坚持一下。”
    他鬆开通话键,將话筒扔回车上,转身对著身后那群正磨刀霍霍的士兵挥了挥手:“我们这就过来————接你们回家。”
    “全军整备!目標——尼乌波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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