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的餐厅里,香气四溢,却压不住那股若有若无的火药味。
    沈幼薇今天明显精心收拾过。
    连口红都从正红换成了更有压迫感的復古红。
    她在陆辞左手边坐下,指尖敲了敲桌面。
    “说好了,只是隨便去看看。”
    陆辞目光从她锁骨处那条项炼上扫过。
    他没有点破。
    毕竟,某人为了这个“隨便看看”,大早上折腾了至少一个小时。
    另一边,苏柚正小心翼翼地把切好的煎蛋推到陆辞面前。
    听到这句话,她的动作停住了。
    女孩抬起头,素净白皙的小脸上满是茫然。
    “去哪?”
    “看什么呀?”
    沈幼薇红唇一挑,故意拖长尾音。
    “哎呀,差点忘了。”
    “家里还有个未婚妻呢。”
    她看向苏柚,笑得又甜又坏。
    “傅阿姨安排了今天的婚纱主题设计展。”
    “苏柚,你不去吗?”
    “婚纱……”
    苏柚咬了咬下唇。
    她看了看光彩照人的沈幼薇,又看了看旁边慢条斯理吃饭的傅婉柔。
    换成以前,这朵小白花大概眼眶都要红了。
    可现在,她垂下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两下。
    “我……去。”
    说完,她抬起头,冲沈幼薇露出一个甜甜的笑。
    “薇薇,谢谢你给我准备惊喜。”
    “到时候如果合適……”
    “我会让你当伴娘的。”
    空气突然安静。
    沈幼薇脸上的得意,直接卡住。
    伴娘?
    谁要给你当伴娘!
    这这这……这傢伙现在顶嘴水平確实有点高了吧?
    傅婉柔坐在对面,眼底笑意藏都藏不住。
    这孩子,切开怕不是全黑的。
    她顺势轻声拱火。
    “好了,別著急。”
    “閒著也是閒著,只是趁著设计展去试穿一下衣服。”
    “辞儿眼光好,让他帮我们挑挑。”
    沈幼薇哪咽得下这口气。
    她身子一侧,直接逼近陆辞。
    “那你说。”
    “今天谁好看?”
    陆辞目光在她气鼓鼓的脸上停了两秒。
    他没有打太极,也没有呵斥。
    “好不好看,现在怎么知道?”
    “穿出来,我才能回答。”
    这是,要让她为了他穿婚纱吗?
    沈幼薇耳根一下红了。
    ……
    出门前,苏柚忽然小跑回了房间。
    再出来时,她已经把那份泛黄婚书叠好,塞进隨身的小包里。
    沈幼薇眼角直抽,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你那包就这么点大,装它干什么?”
    “你怎么不把民政局也背上?”
    苏柚停下动作,认真想了想。
    “能背吗?”
    沈幼薇彻底被噎住。
    她气呼呼地转身往外走。
    背影都透著一股“今天我要通杀”的气势。
    ……
    说是设计展,其实半个艺术展,半个高定订货会。
    展厅灯光柔和,名媛、富太来来往往。
    各展位上,掛满了传统意义上的“梦幻婚纱”。
    长拖尾,法式蕾丝,重工镶钻,层层叠叠的白纱。
    沈幼薇走在前面。
    刚开始还兴致很高,可看了几个展位后,表情肉眼可见地垮了下来。
    “这都什么东西?”
    她嫌弃地指著超大裙摆的婚纱。
    “穿成这样,走路还得四个人在后面提著。”
    “这到底是去结婚,还是被装进奶油蛋糕里供人参观?”
    苏柚倒是看得认真。
    她路过一件纯白蓬蓬纱时,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脚步顿住,又偷偷用余光去瞟陆辞。
    像是在猜,他会不会喜欢这种风格。
    傅婉柔则不怎么在意那些婚纱。
    她落后半步,目光看似在看展,实际上一直落在陆辞侧脸上。
    她更想知道,陆辞的视线到底会在谁身上停得更久……
    几人顺著人流,走到展厅偏侧。
    沈幼薇的脚步忽然停住。
    她看向相对冷清的独立展位。
    展台中央的假人模特上,穿的不是那种等待迎娶的传统婚纱。
    它以纯白为底,却大胆用了极细的银线和浅金线。
    肩背,腰线,裙摆边缘,全绣著类似荆棘、蔷薇和羽翼的尖锐纹路。
    裙摆捨弃了笨重拖尾,採用前短后长的错落层次。
    走动时,绝不会软塌塌拖在地上。
    反而像是一件战甲。
    没有夸张蝴蝶结。
    腰间收紧的,是类似骑士束带的设计。
    沈幼薇的眼睛,瞬间亮了。
    “这个有点意思。”
    陆辞顺著她的目光看过去。
    展位旁,写著设计师的名字。
    顾知微。
    作品名:《荆棘之后》。
    副標题只有一句很短的话:
    献给自己勇敢走到爱人面前的新娘。
    沈幼薇红唇挑起。
    她不关心什么大道理。
    她只是单纯觉得,这件婚纱没那么麻烦。
    外面那些裙子都像在说:
    你要乖,要美,要等別人来接你。
    但这件婚纱却明晃晃地宣告:
    喜欢谁,就自己去追。
    这就很沈幼薇。
    “这设计师,比前面那些做蛋糕裙的有品味多了。”
    沈幼薇抬起下巴,正准备走过去细看。
    展位侧后方,却忽然传来一阵刺耳的轻笑声。
    “顾小姐,你管这叫婚纱?”
    “我还以为是哪部奇幻剧组里借出来的骑士战袍呢。”
    沈幼薇脚步一顿,脸色忽然冷下来。
    “哟。”
    “还真有人嘴欠。”
    展位旁,站著一个穿米白色简洁长裙的女人。
    她长发低挽,气质温柔,手里拿著一本设计册。
    她安静得不像推销作品的设计师,更像一个把情绪藏得很深的旁观者。
    顾知微。
    站在她对面嘲讽的,是个妆容精致的女人。
    林曼。
    风头正劲的成熟商业设计师。
    她的作品主打华丽、喜庆,极其迎合长辈和富太们的口味。
    俗称,豪门新娘风。
    林曼抱著双臂,语气里全是前辈对晚辈的高高在上。
    “顾小姐,你这系列还真是一如既往地有想法。”
    “不过婚纱嘛,最重要的是让新娘被爱,显得柔弱娇贵。”
    “你把它做得像要让新娘上战场一样,谁敢穿?”
    旁边几个结伴而来的富太捂嘴笑了起来。
    “是啊,新娘穿成这样,到底是去结婚,还是去屠龙啊?”
    “这种硬邦邦的设计,没人会喜欢吧?”
    顾知微脸色没有太大变化。
    只是手指在设计册边缘攥紧了些。
    她深吸一口气,解释得很克制。
    “我只是觉得,新娘不一定只能站在原地等。”
    “她也可以走过很多路,披荆斩棘,最后自己抵达那个人面前。”
    “顾小姐,你这个想法拿去做概念可以。”
    林曼笑得更大声,毫不客气地打断她。
    “但真拿来卖婚纱,还是算了。”
    “婚礼不是给你讲童话故事的地方,一辈子一次,要的就是华丽!”
    “林小姐说得对,说得对!”
    顾知微还没开口,旁边一个中年女人赶紧挤了上来,满脸討好的笑。
    卜耀莲,顾知微的母亲。
    可她非但不帮女儿说话,反而转头斥责起来。
    “知微,你就是太倔了!”
    “我早就跟你说过,婚纱要喜庆,要温婉。”
    “而且挑选婚纱,长辈的意见也很重要!”
    “你偏要弄些带刺的东西!”
    说完,顾母又衝著身后一个缩著肩膀的男人呵斥。
    “段子孙!”
    “你还愣著干什么?”
    “跟个木头一样,赶紧给林小姐倒水啊!”
    “这点眼力见都没有,难怪人家都说你是个没出息的废物。”
    男人低眉顺眼地从角落里走出来。
    他身形微僂,眉眼温吞。
    活脱脱就是那种被岳母隨便呼来喝去的窝囊赘婿。
    正是昨晚在出租屋里切苹果的段子孙。
    “伯母息怒,我这就去。”
    他连连点头,转身去端水。
    林曼瞥了段子孙一眼,嘴角满是嘲弄。
    “顾家这位准女婿脾气倒是温顺。”
    “顾小姐,你设计这么强势的婚纱,他不害怕吗?”
    段子孙端著纸杯回来,给林曼的同时,也递向顾知微。
    “知微喜欢就好。”
    “我不懂这些。”
    可就在他靠近瞬间。
    顾知微眉头很轻地皱了一下。
    身体甚至往后退了半步。
    她没有接那杯水。
    段子孙的手停在半空。
    几秒后,他又很自然地收回去。
    脸上还是那副逆来顺受的笑,像是完全不生气。
    就在这时,沈幼薇彻底听不下去了。
    尤其是那句“没人会喜欢”。
    沈幼薇在一眾惊愕目光中,径直走到那件婚纱面前。
    身后,是傅婉柔,还有容貌清纯的苏柚。
    这三个人往那一站,周围那些所谓名媛富太的阵仗,一下就被压得黯淡无光。
    “谁说不会有人喜欢?”
    沈幼薇转头,目光直逼陆辞。
    “你不是说,穿出来再说吗?”
    “少废话。”
    “我就要这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