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锁声很轻,却像把昨夜的一切,都关在了房间里。
    千鹤径直走向电梯。
    只要走出这扇门。
    只要回到她该在的位置。
    一切就会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自动归位。
    电梯门向两侧滑开。
    千鹤走进去,转身。
    不锈钢镜面仍然倒映著她的影子。
    脊背挺直,眼神冷淡,衣著一丝不乱。
    还是那个挑不出半点错处的雪代千鹤。
    可就在电梯开始下行的瞬间。
    她的手指,却不受控制地抬起,按住了领口。
    衣料深处,藏著一点……陆辞的气味。
    很淡,淡到只要走到外面的街道上,就会被其他味道吹散。
    千鹤看著里电梯倒映的自己。
    如同昨天来这里一样……
    她还是她。
    然后,她轻轻吸了一口。
    冷香顺著鼻腔钻进来。
    有点慌乱的內心,竟然一点点安静下来。
    可这安静,却千鹤脸色微变,立刻鬆开手。
    她强行移开视线,不再看自己的倒影……
    一切都应该过去了。
    她在內心,快速的给自己找了一个足够体面的理由。
    这不是捨不得。
    只是因为这个味道,確实能压住她的偏头痛。
    昨晚太累,大脑还没恢復。
    带走一点“药”,很合理。
    非常合理。
    ……
    回到雪代家下榻的住所时,里面原本忙碌的隨从,同时停下动作。
    看到一夜未归的千鹤,几名侍女下意识低头。
    千鹤脱下外套,隨手递给迎上来的侍女。
    “昨晚散步太晚,就隨便找了个地方休息。”
    语气平稳。
    没有多余解释,也没有半点心虚。
    她越平静,隨从们越不敢问。
    一切重新回到雪代家的秩序里。
    乾净。
    精致。
    妥帖。
    也让人喘不过气。
    侍女很快准备好了一切。
    换洗衣物,名贵薰香,提神茶水。
    浴室里热气升起,水温调得正好。
    可千鹤还是站在浴室门口,迟迟没有动。
    热水一衝,有些痕跡就真的没了。
    她也会重新变回那个被供在神龕上的精致人偶。
    片刻后。
    她淡淡开口。
    “算了。”
    “今天很忙吧?”
    “换衣服就行,免得来不及。”
    侍女愣了一下,眼底明显闪过惊讶。
    总觉得大小姐怪怪的……
    但她不敢多问,只能立刻低头应声。
    千鹤换上新的套装。
    可穿衣时,她却把最贴身的那一层衣料,原封不动地留了下来。
    她看著穿衣镜里的自己,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
    今天还有几个行程要核对。
    不是捨不得洗。
    只是没时间。
    对。
    只是没时间。
    ……
    酒店房间里。
    陆辞睁开眼时,床侧已经空了。
    床边空气里,还残留著千鹤身上的味道。
    不是薰香熏出来的那种。
    而是昨晚被烟火气、冰淇淋甜味搅乱后,变得更真实、更鲜活的一点女人气息。
    对於她的离开,陆辞没有半点意外。
    越是长年被条条框框勒住的人,防线崩开之后,清醒过来的第一反应,绝不会是柔情蜜意。
    而是逃。
    逃回熟悉的身份里。
    逃回那些条条框框里。
    因为它们不仅仅是束缚,同时也是一种保护。
    在条条框框之外的一切,对於他们来说都是未知。
    而未知就意味著恐惧……
    於是,最合理的选择,就是逃回去,用一层又一层藉口,把自己重新裹起来。
    好证明她没有失控。
    也没有沦陷。
    可越是著急,越说明昨晚留得够深。
    陆辞的目光扫过凌乱床铺。
    最后,停在床头柜边缘。
    那里落著一枚精致髮夹。
    应该是千鹤清晨整理头髮时,不小心遗落的。
    陆辞伸手拿起,放在掌心。
    金属很轻。
    可却足够了。
    ……
    帝都的早晨已经热闹起来。
    陆辞推开傅家大门时,手里还拎著几份包装严实的早餐。
    胡辣汤……
    因为某只恶役千金昨晚出门前,咬牙切齿地强调过。
    要辣的!
    虽然没买成夜宵,但早餐也不是不行吧?
    这应该是早餐里少有的辣味选择了。
    客厅里。
    沈幼薇抱著手臂,大马金刀地坐在沙发中央。
    那张明艷动人的脸上,写满了“生人勿近”。
    苏柚抱著一只巨大的兔子抱枕,缩在沙发角落。
    小丫头昨晚等陆辞等到眼皮打架,最后也没等到人。
    此刻听见开门声,她强撑著清醒,偷偷探出半个脑袋张望。
    沈幼薇抬起眼皮。
    视线先落在陆辞身上,又扫过他手里的东西。
    下一秒,她鼻尖轻轻动了动。
    一股陌生的气味,混在陆辞的味道中,飘了过来。
    对已经把陆辞气息刻进骨头里的沈幼薇来说。
    这味道简直比半夜打探照灯还刺眼……
    她眼睛瞬间眯起,危险得快要溢出来。
    “夜宵买得挺久啊。”
    “怎么,帝都买不到,你顺便去西天取了个经买的?”
    “还是路见不平,拯救了几个无家可归的可怜少女?”
    苏柚咽了口唾沫,默默把抱枕抱得更紧。
    陆辞像是没听见她的阴阳怪气。
    他走过去,把还冒著热气的胡辣汤放到桌上,推到沈幼薇面前。
    “遇到点突发情况。”
    突发情况?
    什么突发情况需要在外面过夜,还沾一身陌生的味道回来?
    “什么事啊?真稀奇,还能耽误一整夜?”
    沈幼薇死死盯著陆辞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出半点心虚。
    可陆辞只是静静看著她。
    不解释。
    不反驳。
    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带著一种天然的包容。
    岁月静好,从容不迫。
    反倒衬得沈幼薇像个无理取闹的疯丫头。
    “不吃?”
    简单两个字。
    沈幼薇牙关咬得更紧。
    她明知道陆辞在转移话题。
    也明知道这傢伙昨晚肯定背著她干了什么。
    可她的手,还是很没骨气地伸了出去。
    一把將胡辣汤拽到自己面前。
    就在她准备继续开嘲讽的时候。
    陆辞忽然伸手。
    宽大的掌心落在她头顶,顺著她柔软的长髮,隨意揉了两下。
    “不是给你带了吗?”
    声音低沉,带著那股让人腿软的气息,直直钻进沈幼薇耳朵里。
    她的身体猛地一僵。
    所有准备好的吵架、阴阳怪气、发飆台词,全被这一记轻描淡写的摸头杀堵在喉咙里。
    只要他一碰。
    她那点张牙舞爪的脾气,就像漏气的皮球,瞬间瘪了下去。
    沈幼薇气得低头拆包装盒,还顺带分给苏柚的那一份。
    动作粗鲁,嘴上还不肯认输。
    “谁稀罕。”
    刚掀开盖子,热辣香气扑面而来。
    她动作顿了顿,又凶巴巴补了一句。
    “下次敢不回来,我就把你也熬成辣的!”
    陆辞笑了笑,收回手。
    他不需要解释昨晚的事。
    这种留白,反而会让沈幼薇心里的酸水疯狂翻涌。
    她越猜,越患得患失。
    偏偏她又敏锐得要命。
    那股味道,绝对是个女的……
    客厅里的气氛,才刚勉强缓和一点。
    傅婉柔穿著一身真丝长裙,走了进来。
    女家主的视线先扫过胡辣汤。
    然后,落在陆辞身上。
    她没有像沈幼薇那样直接发难。
    只是用一种閒聊般的口吻开口,想办法將陆辞带到她的世界中去。
    “今晚有场……什么春山夜宴。”
    “好像是,这边专门接待国外几位企业家的。”
    她顿了顿,目光直勾勾的停留在陆辞的脸上。
    “他们非要请我一起去。”
    “辞儿,你要陪我吗?”
    听起来是询问。
    实际上,则是一种宣告式的邀请。
    把陆辞带进这种圈层的场合,等於向所有人亮明身份。
    是她带的,那就是她的人了。
    陆辞听完,没有立刻回答傅婉柔。
    他反而转过头,看向正因为太辣,伸著舌头朝苏柚要牛奶的沈幼薇。
    “就是说,今天晚饭有好吃的了。”
    “要不要补偿你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