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辞的脚步停了一下。
    走廊外的光落在他的眉骨上,那双眼睛依旧平静。
    “陆辞。”
    说完,他收回视线,提著那只装满香材的小布袋,继续往外走。
    千鹤很清楚,自己刚才那句“站住”有多失態。
    从小到大,她都是被供在神坛上的天才。
    她习惯了被仰望,也习惯了別人不敢在她面前多说废话。
    可刚才,只因为这个男人要走,她心里竟然生出了一股荒唐的慌意。
    为了压住这种失控,千鹤强迫自己重新端起雪代家大小姐的架子。
    她快步走到陆辞身边。
    目光落在他手里的小布袋上。
    作为被奉为“神之嗅觉”的天才,哪怕隔著布料,哪怕没有凑近,她也能分辨出里面装了什么。
    “檀香,夜交藤。”
    “还有块沉水香。”
    千鹤眉头皱起。
    她像一个终於抓住学生错处的严苛考官,语气重新冷了下来。
    “你是傅家什么人?”
    “拿这几样安神料,是想做香包?”
    她根本不给陆辞回答的机会,直接下了判断。
    “药性相衝。”
    “只要稍微懂一点香道规矩,就该知道,这几样东西混在一起,不但不能安神,还会让人气血翻涌,心烦难眠。”
    千鹤下巴微抬。
    那种熟悉的感觉,又回到了她身上。
    “这种粗糙的搭配,是在浪费这些老料。”
    这番话,换成傅家任何一个人,恐怕都会当场低头认错,把香料倒出来重新配。
    然而。
    陆辞听完她这番义正辞严的指控,不但没有换香料,甚至连布袋口都没松一下。
    他心里只觉得有点好笑。
    华夏的东西,什么时候轮到一个外人来讲规矩了?
    还是说,这行里的人又在互相排挤內斗,没人肯来,只能请的这丫头?
    更何况,她根本不知道这香包是用来干什么的。
    给伊芙琳压制那个该死的诅咒,靠的从来不是这些香料。
    真正能让那个古老精灵安静下来的药引,是他的气息。
    陆辞连解释的兴趣都没有。
    他看著千鹤,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不带攻击性。
    可偏偏就是这种轻描淡写的感觉,最让人难受。
    像大人看小孩一本正经地胡闹。
    陆辞没有退,反而向著女孩往前近了半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拉到一个危险又曖昧的尺度。
    清冽,带著松木感的冷香,无声压了过来。
    像雪后林间第一口冷空气,直接撞碎了千鹤强撑出来的冷硬外壳。
    “规矩?”
    陆辞视线扫过她那张紧绷的冷脸。
    “香是给人用的。”
    “还是给规矩用的?”
    千鹤整个人僵住了。
    大脑在这一刻,空得厉害。
    从小到大……
    她连学校都是女校。
    还从来没有离男人这么近过,他为什么,忽然就靠过来了?
    即便今天在机场去骂神谷宗介的时候,她也是隔著好几米的!
    可现在。
    近到她甚至能看清他衬衫下面的肌肉线条了。
    而且,她居然没有闻到浊气。
    人体是热的,应该都会散发浊气才对……
    千鹤忽然就丧失了语言能力,连反驳都说不出口。
    只能站在那里,任由那个男人的气息侵入自己的领地。
    旁边的香室里。
    傅家的侍者还在。
    雪代千鹤带来的隨行人员也在。
    此刻,所有人都像见了鬼一样看著这一幕。
    尤其是那个端著托盘的小丫头,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又赶紧把头埋低,心臟狂跳。
    大小姐竟然被一个陌生男人教训了?
    而且……
    竟然没有发火?
    陆辞看著千鹤失神的模样,也懒得再浪费口舌。
    他的目光近距离的从她脸颊扫过,一眼就看穿了这女人外强中乾的底子。
    过度劳累。
    神经长期紧绷。
    陆辞收回目光,转身走到门边的木柜前。
    那里放著一排最普通的消耗品。
    他隨手从里面抽出一支廉价的松叶香。
    这种东西,在讲究排场和底蕴的雪代家,恐怕连拿来熏洗手间都不够格。
    陆辞把那支线香隨手放到千鹤面前的香案上。
    “用这个。”
    “今晚不会头痛。”
    说完,再没看她一眼,直接推门离开。
    门重新合上。
    那道背影,很快消失在长廊尽头。
    千鹤猛地回过神。
    瞳孔轻轻缩了一下。
    他怎么知道……
    自己头痛?
    陆辞一走,香室里的空气也仿佛失去了某种支撑。
    刚才因为他的存在而逐渐变化和谐的氛围,一下散了。
    千鹤今天先是在机场奔波,应付神谷宗介那种散发著恶臭的舔狗,害怕他穷追不捨,扰乱工作。
    然后,又在这间香室里连续鑑別香料……
    她的神经,其实早就绷到了极限。
    本身只是劳累,她还没觉得怎样。
    现在那一股香气出现,又突然消失。
    强烈的空落感,混著压了许久的偏头痛,猛地反扑。
    “嗡——”
    千鹤甚至没能站稳,身子一软,直接跌坐回蒲团上。
    “大小姐!”
    旁边侍者嚇坏了,急忙放下托盘,想要上前搀扶。
    “別碰我!”
    侍者们嚇得僵在原地。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千鹤捂著头,视线落在香案上那支孤零零的松叶香上。
    那是他留下的。
    理智在她脑子里疯狂提醒。
    不可能。
    这种东西不可能有用。
    松叶香,最普通的安神香。
    確实有缓解焦虑、放鬆神经的功效。
    可她是雪代家的人,什么种类没有用过?
    什么古法秘药没有试过?
    这种东西,她用过上千种,却对她的偏头痛从来没有任何作用。
    她甚至早就认命了。
    这就是医者不能自医。
    可是……
    可是那是那个男人留下的。
    鬼使神差地,千鹤颤抖著伸出手。
    她的手有些用不上力,连拿点燃的动作都显得笨拙。
    “呲。”
    火光亮起。
    那支粗劣的线香被点燃。
    一缕青烟缓缓升起。
    千鹤闭上眼,甚至做好了被烟气呛到的准备。
    然而。
    当那缕烟钻进鼻腔的剎那,千鹤整个人狠狠一颤。
    这支香里……
    竟然夹著刚才那个男人身上独有的味道?!
    乾净。
    清冽。
    像雪后的松林。
    简直如同松叶香的宣传標语,木质的温润与清冷,像一阵微风拂过松林……
    让人体验到森林浴般的沉浸感。
    可这些,並不是现在的雪代千鹤所体验到的。
    她感受到的,是整个人重新回到了刚才那个男人近在咫尺的气息里!
    彻底淹没其中……
    只吸了一口。
    千鹤脑海里的麻木感和那种找不到痛点的疼痛,就退得乾乾净净……
    紧绷的肌肉一下鬆开。
    浑身上下,都透出了一种说不清的舒缓。
    千鹤瘫坐在蒲团上。
    她怔怔看著那支燃烧的线香。
    为什么?
    一支最廉价的香,治好了她最顽固的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