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没头没尾的疑问,把温森特刚铺好的情绪硬生生卡在了半空。
    温森特脸上的笑僵了半秒。
    但也只是半秒。
    对他这种人来说,气急败坏最没用。
    只要节奏还在自己手里,猎物迟早会自己乱。
    他乾脆不接陆辞的话。
    转头看向伊芙琳,语气放得很慢,慢得像在哄人。
    “陆先生不想听,没关係。”
    “我们签字交割,走流程就好。”
    “倒是伊芙琳小姐,有看中的吗?”
    “还是,想要看看我的……其他收藏?”
    眼底那点极淡的暗红纹路又浮了出来。
    情绪神瞳无声落在伊芙琳身上。
    灰白里掺著发虚的惨白。
    很好。
    即便她极力避免去睹物思人,不去想著曾经那些熟人,又会怎么遭受温森特的情感虐待。
    但情绪像一层脏泥,还是在一点点往下拖她。
    加上温森特的不断追问,和“其他收藏”的未知恐惧。
    伊芙琳身体下意识朝陆辞那边靠,像本能地想依赖。
    只要她退了,或者陆辞急著替她出头。
    那就说明,温森特的计谋,真扎到她了。
    陆辞察觉到她在抖。
    但他没动。
    没像个急著护人的骑士一样衝上去,也没说什么正经漂亮话。
    温森特这种人,你越接招,他越兴奋。
    最好的办法,就是不把那些破烂当回事。
    过去的事情,永远是过去。
    伊芙琳就贴在他身侧。
    她看得分明——
    陆辞根本没把温森特的挑衅当盘菜。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轻慢,反而像一针镇定剂,硬生生把她快翻上来的恐惧压下去了一截。
    “嗝—嗝”
    苏柚憋红了脸,接连又打了两个嗝。
    也不知道是气泡果汁的威力太大,还是一直绷著的神经,导致放鬆不下来。
    她只能眼巴巴看著陆辞,满脸无辜。
    沈幼薇在旁边“噗嗤”笑出声。
    “哎哟,真不好意思。”
    “你们继续聊旧物补偿,我们听著呢。”
    温森特眼角终於跳了一下。
    就在这时,回到角落的女服务生,却忽然往前迈了半步。
    经过刚才的小插曲,她原本应该回归透明人。
    可刚才看见苏柚难受,又看见陆辞那张冷白乾净的脸,脑子一下热了。
    以及是陆辞刚才那声“谢谢”。
    她到现在心跳都还没缓过来。
    “那个……”
    她小声开口,声音发紧。
    “可以让她先深吸一口气,再分三口把水咽下去,別急著换气……”
    话只说了一半。
    温森特的目光已经扫了过来。
    他本来就被搅了局,正愁没地方发火。
    一个下人,居然还敢在这时候插嘴?
    “闭嘴。”
    温森特连头都没回,声音轻得发冷。
    “去门外待著。”
    就这么一句。
    女服务生整个人像被人抽了骨头,脸一下白了。
    那点因为陆辞而冒出来的衝动,一下子消失不见。
    她慌得连手都不知道往哪放,只能低著头往后退。
    自己真是疯了。
    竟然敢在温森特先生面前多嘴。
    女服务生已经退到了门边。
    “等等。”
    陆辞开口了。
    声音不大,语速也不快。
    可就是这两个字,让女服务生的脚像钉在了原地。
    “你刚才想说什么?”
    “说完吧,別著急。”
    空气一下就静了。
    女服务生怔怔站在那儿。
    她下意识看了眼温森特阴沉的侧脸,又看回陆辞。
    两下对比,陆辞简直温和的像是天使……
    他看她的时候,没有命令。
    也没有施捨。
    就只是很平静地,想要等她把话说完。
    在温森特这里,她只是个隨时能被丟掉的摆设。
    可在陆辞眼里,她是个会被尊重的人。
    女服务生咽了口唾沫,手指攥著裙摆。
    “就……就是让她先憋住气,连续咽三口温水,也许就能压下去了……”
    声音很小。
    但房间足够安静,谁都听得清。
    陆辞点了点头。
    他转过脸,看向苏柚。
    “办法不错?试试?”
    苏柚连忙照著做。
    先吸了一大口气,然后捧著杯子,咕咚、咕咚、咕咚,连著咽了三口。
    等她呼出气来,果然没再打嗝。
    她眼睛一下亮了,软糯糯地笑起来。
    陆辞却又看向那个女服务生。
    “谢谢。你叫什么?”
    轰。
    女服务生脑子里像炸了一下,整个人都懵了。
    你叫什么。
    在这个俱乐部里,她连个像样的代號都不配有。
    温森特不高兴的时候,她连呼吸都是错的。
    现在,有人问她叫什么。
    她脸一下涨红了,甚至不敢直视陆辞那张太有衝击力的脸。
    那股天然的吸引力压下来,她腿都有点发软。
    “莉……莉婭。”
    她结结巴巴地答。
    陆辞平静地重复了一遍。
    “莉婭。”
    “多亏你了,辛苦。”
    他没再多说,收回视线。
    可就这么几个字,落进莉婭耳朵里,已经比什么都重了。
    一旁的温森特,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他再次催动神瞳,眼底红纹一闪,死死盯住莉婭。
    他想知道,陆辞难道真的有什么奇技淫巧,能让一个签了血契的佣人当眾违抗他的命令。
    视线穿过偽装。
    温森特看见了莉婭心里的顏色。
    一片代表血契恐惧的灰黑,依旧缠著她的灵魂。
    她对温森特的畏惧,没有少半分。
    也就是说,陆辞根本没有什么力量……
    温森特觉得荒唐。
    他可以接受被更强的力量碾过去。
    那叫成王败寇。
    但他接受不了,他好像莫名其妙就输给了一张好看的脸。
    伊芙琳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看见了莉婭脸上那点緋红。
    陆辞对所有人都一样。
    他没有故意对莉婭施恩,也没有刻意踩温森特。
    他只是隨心所欲地做自己。
    可偏偏就是这种“把人当人看”的简单尊重。
    在这个满地脏东西的世界里,杀伤力大得离谱。
    伊芙琳心臟跳得厉害。
    她忽然有点嫉妒那个被问了名字的女服务生。
    温森特眼底的红纹慢慢退了下去。
    上正菜吧……
    温森特重新笑起来。
    笑得比刚才更標准,也更冷。
    “陆先生真是平易近人,连下人的话都愿意听。”
    “不过,我想各位,应该不是为了来这里研究怎么喝水的。”
    他抬手,停在桌上的檯灯旁,旋转。
    侧面的展柜忽然退开,露出一道暗门。
    “如果外头这些旧物入不了眼。”
    “那这件东西,伊芙琳小姐一定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