夯土碎块砸下来打在许元的后背上,最大的一块有拳头那么沉,砸得他踉蹌了一步。
    承重柱断裂的闷响一声接一声,土层往下塌陷,每塌一层,气浪就从下方窜上来,裹著热气和粉尘。
    出口是一块倾斜的石板,原本用土封著,这会儿鬆动了,从缝隙里漏进来夜风。
    许元用右肩撞上去,石板纹丝不动。
    他把横刀插进缝里,往外撬。嘎嘣一声脆响,石板断成两半,碎块滚下坡去。
    许元从洞口钻出去的瞬间,身后整座废堡的地面塌了下去。
    他连滚带爬地衝出烟尘覆盖的范围,趴在一个碎石坡后面。
    废堡塌得乾净,那条暗道和石室连著里面的死人活人,全埋在了底下。
    许元趴了一会儿,等呼吸平下来,才翻过身检查左肩的伤。
    匕首扎得不深,没伤到骨头,但皮肉翻开了一道口子,血把半边衣襟都浸透了。
    他拿牙咬著袖口,右手撕下一条衣摆,草草缠了两圈。
    荒野往西三里地有一道乾涸的河沟,河沟底部被风蚀出了许多坑洞。
    许元选了一个背风的,坑壁够高能挡住视线。
    他滑下去,靠著坑壁坐定,先摸了摸怀里,羊皮纸还在。
    他从腰间摸出火摺子,吹了两下,把羊皮纸展开铺在膝盖上。
    图纸画得细,暗道的走向,岔口,水文標註,全用制式符號。
    许元在军中待了九年,这套符號烂熟於心。
    但越看越不对,水文標註的流向是由东南往西北,高昌城没有这个走向的地下水脉。
    许元把图纸转了个方向,重新比对水文线的弯折位置。
    三弯一折,匯入主脉后往西偏转。
    这是凉州城地下的暗河。
    他在凉州待过两年,那条暗河在枯水期会倒灌进城南的几口老井里。
    这条暗河的走向他见过水务司的旧档,跟图纸上画的一模一样。
    赵奉画的不是高昌的暗道。
    是凉州。
    大唐殿前军的赵奉,画了一张凉州城地下暗道的全图,藏在一副烂马鞍的夹层里,让突厥人看守。
    他想起了老郑死前在他掌心画的那个突厥暗记。
    许元闭上眼,回忆掌心里那个符號的笔画走势。
    他睁开眼,低头去找图纸上的对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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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东的那个入口。旁边小圆圈里的符號,和郑彪画的暗记,一笔不差。
    许元把图纸举起来,借著头顶的月光透过去看。羊皮纸被光打透之后,纸面上浮出了一层肉眼难辨的细线。
    那些细线连起来是一个建筑的轮廓。
    凉州都督府。
    后衙。
    入口在都督府后衙的地底下。
    许元把图纸放下来。火摺子烧到了指头,他鬆手让它掉在地上灭了。
    坑洞里暗下来,只剩月光从上方照进来,照著他半边沾满血和灰的脸。
    “鲶鱼。”
    他自己说了两个字。
    他被人扔进来搅水的。从哪一步开始的?从接到去废堡救郑彪的命令开始,还是更早?
    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郑彪知道这个暗记。
    郑彪在死之前,把它传给了他。这意味著老郑跟赵奉之间有一条暗线。这条暗线从殿前军延伸到情报探子的网络里,不知道拉了多久,也不知道还有几个人知道。
    但郑彪已经死了,这条线断在了他许元手上。
    他低头看左肩。血把临时缠的布条泡透了,顺著手臂往下滴。再不处理,到天亮就废了。
    腰间还掛著半壶酒。是出发前装的,防冻用。许元拔开塞子,把酒浇在伤口上。
    疼。
    从肩膀一直烧到后脑。他咬著牙没出声,拿横刀在衣摆上又割了两条长布,把伤口里那些碎布头挑出来,重新扎紧。布条缠了四圈,勒得皮肉发紫,血总算不往外冒了。
    他把壶里剩的酒喝了。
    烈酒入喉,胃里翻了一下又压回去了。许元活动了几下左手的手指,能握拳,但没力气。
    够用了。
    他从坑洞里爬出来,回头望了一眼废堡的方向。烟尘散了大半,月光下只剩一个塌陷的大坑。
    不能往西走。西边是来路,如果有人跟踪,西边一定有眼线。
    不能往北。北边是突厥人的地盘。
    往东。回凉州。
    许元在废堡外围搜了一圈,找到了突厥人留在暗哨处的装备。两件黑皮甲,一把弯刀,半袋乾粮。还有一小罐灰泥,是他们涂脸用的。
    他把自己的血衣扒了,换上黑皮甲。尺寸小了一號,但凑合能穿。弯刀別在腰后,横刀还是掛在左腰。灰泥抹了一层在脸上,把面目盖住。
    乾粮是硬得能砸死人的肉乾。他啃了两块,把剩下的塞进怀里。
    月亮偏西了。黎明前最暗的那段时辰。
    许元开始跑。
    不是全力奔跑,是节省体力的小跑。戈壁上的碎石被他踩得咔嚓响。风从背后吹来,把他的气味往前面送。不好。但没办法,回凉州只有这个方向。
    跑了两个时辰,天边还是黑的。冬天的夜长。
    凉州城的轮廓在远处出现。城墙上有火把的光,巡夜的兵丁在墙头走动。
    许元没走正门。他绕到城西北角,那里有一段城墙年久失修,外墙的砖脱落了不少,露出里面的夯土。夯土上有脚窝,是常年翻墙的人踩出来的。
    他翻了上去。
    城墙顶上没有人。这个时辰巡夜的刚走过,下一趟要等半炷香。
    许元从城墙內侧跳下去,落在一户人家的柴棚顶上。柴棚的茅草吸了他落地的声音。他趴著等了十几息,確认没有惊动任何人,才从柴棚上翻下去。
    都督府在城中偏东的位置。
    他贴著巷子的阴影快步穿行。凉州城的夜禁管得不严,但黑皮甲太显眼,碰上巡铺的人不好解释。
    两刻钟后。
    都督府的后墙出现在面前。墙高一丈二,墙头嵌著碎瓷片。
    许元退后几步,助跑,脚蹬墙面,手抓墙沿。碎瓷片扎进掌心,他没鬆手。翻身上墙,落进后衙的院子里。
    落地的一瞬间,脖子上多了一样东西。
    横刀。冰冷的刀背贴著他的喉结,刀刃朝外。不是要杀他,是在控制他。
    持刀的人站在他身后,没出声。
    许元没动。他的余光往下瞥了一眼。
    那只持刀的手腕上,月光照见一小片刺青。
    龙形。缠绕盘踞,鳞片分明。
    龙武军的图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