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格之眼藏在方印的影子里。
    没有人抬头。
    戏台上的孩子已经离开。
    灰衣老人不在。
    木架之间只剩下那本被盖成空白的旧书。
    方印没有继续落下。
    一阵脚步声从幕布后传来。
    这一次。
    走出来的不是纸人。
    也不是被细线操控的木偶。
    是十几个普通人。
    有人穿长衫。
    有人穿工装。
    有人戴眼镜。
    还有人抱著一叠刚从木架上取下来的旧书。
    他们脸上的儺面各不相同。
    有的紧张。
    有的愤怒。
    有的麻木。
    也有人脸上的面具在笑。
    走在最前面的男人展开一张纸。
    “这些东西已经没有保留价值。”
    “怪谈。”
    “鬼神。”
    “祭祀。”
    “禁忌。”
    “都是旧时代留下的糟粕。”
    人群里有人问:
    “地方志也烧?”
    男人道:
    “涉及相关內容的,统一清理。”
    “族谱呢?”
    “封建残余。”
    “送葬曲呢?”
    “宣扬迷信。”
    “祖庙里的牌位?”
    男人停顿一下。
    “妨碍新的秩序。”
    他说完。
    木架旁便出现一个火盆。
    火还没有点燃。
    所有人都看著那只火盆。
    没人立刻动手。
    最前面的男人把一册旧书递给身后的人。
    “你来。”
    接书的是个年轻教师。
    他低头看著封面。
    那是一本本地旧县誌。
    他的祖父曾参与过修订。
    书中不只有鬼神。
    还有河流改道。
    山洪年份。
    旱灾时哪些井没有干。
    哪几处山坡不能建屋。
    哪些地方曾埋过无人认领的死者。
    年轻教师知道。
    这些不全是迷信。
    可周围的人都在看他。
    他若不烧。
    便会有人问。
    为什么不烧?
    是不是相信这些东西?
    是不是和那些“落后的人”一样?
    是不是想阻碍所有人向前?
    年轻教师的手开始发抖。
    戏台边缘。
    一缕极淡的黑雾出现。
    黑雾没有进入他的身体。
    只在他耳边化成一道声音。
    如果你不烧。
    他们会记住你。
    你的学生会被议论。
    你的家人会受到牵连。
    你会失去现在拥有的一切。
    年轻教师呼吸越来越重。
    他看不见黑雾。
    只看见周围一张张等待的脸。
    最终。
    他走到火盆前。
    把县誌放了进去。
    最前面的男人递来火柴。
    年轻教师划了三次。
    第一根断了。
    第二根没有点燃。
    第三根终於亮起火光。
    火苗很小。
    映在他眼中。
    也映在恐惧支配者的无相儺面上。
    他把火柴扔进盆里。
    纸页被点燃。
    火焰沿著书角向上爬。
    第一把火烧了起来。
    恐惧支配者站在台下。
    忽然开口。
    “是他自己点的。”
    没有人反驳。
    它看向林夜所在的直播画面。
    “不是我握住他的手。”
    “也不是系统替他划燃火柴。”
    “他知道书里有什么。”
    “还是选择烧掉。”
    龙国对策局內。
    所有人看向林夜。
    林夜没有否认。
    “是。”
    赵建国神色微动。
    林夜继续道:
    “系统放大了他的恐惧。”
    “你在他耳边告诉他,拒绝会失去什么。”
    “但最后把火柴扔进去的人。”
    “仍然是他。”
    李振华缓缓摘下眼镜。
    “所以不能把所有责任,都推给系统。”
    “对。”
    林夜看著火盆。
    “否则。”
    “我们只是在用另一个谎言,掩盖这场清涤。”
    戏台上。
    第一本书燃烧以后。
    后面的人开始动了。
    第二本。
    第三本。
    族谱。
    祭文。
    神怪杂记。
    道观名册。
    亡者记录。
    火盆太小。
    有人搬来更大的铁桶。
    铁桶不够。
    便在戏台中央堆起书山。
    火焰越来越高。
    黑雾在人群之间穿行。
    它没有控制任何人的手。
    只是把每个人最害怕的后果,放到他们眼前。
    有人怕被排斥。
    有人怕失去工作。
    有人怕孩子受牵连。
    有人单纯憎恨自己无法理解的东西。
    也有人看见別人都在烧,於是觉得自己烧一本也没有关係。
    火越来越旺。
    甚至有人开始主动从木架上找书。
    像谁找得更多。
    谁便更加正確。
    年轻教师站在火堆旁。
    手中又被塞进一尊木製小神像。
    神像已经很旧。
    脸部油彩脱落。
    底座刻著一个地名。
    那是他小时候生活过的村子。
    村民遇到山洪时,会抬著神像向高地走。
    不是因为神像真能挡住水。
    而是那条祭祀路线,恰好避开最容易塌方的山沟。
    年轻教师记得那条路。
    也记得祖父说过。
    “跟著老规矩走。”
    “至少能活下来。”
    可现在。
    神像被放进他手中。
    旁边的人催促:
    “扔进去。”
    年轻教师看著火。
    这一次。
    他的手没有立刻鬆开。
    黑雾再次靠近。
    如果留下。
    便会有人发现。
    有人会问。
    年轻教师的额头渗出汗水。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会把神像扔进火里时。
    他手指忽然一松。
    不是向前。
    而是让神像掉在脚边。
    咔。
    神像摔成两半。
    上半部分滚进火堆。
    下半部分却滚到木架后方。
    年轻教师没有去捡。
    也没有告诉任何人。
    他只是低下头。
    假装整尊神像都已经烧掉。
    火焰吞没神像上半身。
    底座却藏进阴影。
    直播间里,有人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还是点了第一把火。”
    “但后来藏下了一半。”
    “人不是一下子就能分成好人和坏人。”
    “他害怕。”
    “他犯了错。”
    “可他也在最后留了一点东西。”
    戏台上的火继续燃烧。
    一批人离开。
    另一批人走进来。
    有人执行。
    有人反对。
    有人沉默。
    有人把书藏进衣服。
    也有人把藏书者的名字写在纸上,交给门外等待的人。
    儺鼓每响一次。
    便换一批面孔。
    咚。
    一年过去。
    咚。
    十年过去。
    咚。
    又是一代人。
    火焰没有始终燃烧。
    可清理一直没有停止。
    有时是明火。
    有时是封存。
    有时是禁止讲述。
    有时只是让所有人觉得。
    这些东西不值得再学。
    戏台下。
    恐惧支配者脸上的儺面再次发热。
    右颊那只掠夺之手旁,慢慢出现一簇火苗。
    火苗中。
    挤满没有五官的人脸。
    无相儺面记录下第五笔。
    【助焚】
    恐惧支配者抬手按住火苗。
    “我只是让他们看见后果。”
    “选择是他们自己做的。”
    无脸老人终於开口。
    “所以。”
    “人有人的债。”
    “祟有祟的债。”
    “谁也不能替谁抹掉。”
    恐惧支配者没有回答。
    戏台中央。
    书山已经烧塌。
    灰烬被风捲起。
    无数细小纸灰飘向夜空。
    每一片灰上,都残留半个字。
    名。
    魂。
    因。
    祭。
    归。
    那些字还没有彻底消失。
    火堆最深处。
    年轻教师藏下的半尊神像底座,被一个孩子从木架后找到。
    孩子看不懂地名。
    却把底座装进书包。
    带出了戏台。
    就在孩子离开的瞬间。
    所有火焰同时向中间收拢。
    火心深处。
    一只由暗红线条组成的网格之眼缓缓睁开。
    它没有亲手点燃任何一本书。
    却在每一次犹豫时放大恐惧。
    在每一次焚烧后记录结果。
    也在每一次有人藏下残页时,重新標记目標。
    网格之眼旁。
    空白方印缓缓落下。
    印章底部第一次浮现出一行极小的文字。
    【地球文明预处理。】
    【执行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