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江巡话音落下,那几个早就守在侧门的经侦警察闻令而动,分开人群,径直走向瘫软在地上的王梟。
    银色的手銬在水晶灯下折射出冰冷的寒光,这是法律赋予的威慑,也是在场大多数人眼中结局的象徵。
    然而,剧情並未按照“恶人伏法”的直线逻辑推进。
    就在警察的手即將触碰到王梟肩膀的瞬间,一股无形的阻力横插进来。
    “等一下。”
    一个沉稳、毫无波澜的声音从侧门传来。
    只见四个身穿深灰色手工西装、提著公文包的中年男人快步走入场內。
    他们胸前並没有佩戴任何慈善晚宴的徽章,取而代之的是京城顶级律所“权衡律师团”的金质徽章。
    领头的律师甚至没有看江巡一眼,直接挡在了警察和王梟之间,动作熟练地递出了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袋。
    “警官,我是王梟先生的首席法律顾问。”
    律师的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令人窒息的专业与傲慢,“我的当事人十分愿意配合警方的调查。但是,根据这份半小时前由京城协和医院出具的加急诊断书,王先生患有严重的『先天性肥厚型心肌病』,且目前並发了急性心衰的徵兆。”
    他指了指地上满头冷汗(其实是被嚇的)的王梟,语气变得强硬:
    “根据《刑事诉讼法》相关规定,这属於严重危及生命的疾病。我们已经向市局申请了取保候审,並获得了批准。这是手续。”
    带队的警察愣住了。
    他接过文件,翻看了一下上面的红章和签字,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手续齐全,流程合规。
    甚至连那个“批准”的时间戳,都早於他们进门抓人的时间。
    这意味著,王梟在还没有输之前,就已经铺好了退路。
    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规则內越狱”。
    刚才还像条死狗一样的王梟,在听到律师的话后,眼神里的惊恐瞬间褪去。
    他並没有立刻站起来,而是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凌乱的白色西装,甚至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然后在律师的搀扶下,缓缓站直了身体。
    那种令人作呕的优越感,再次回到了他的脸上。
    他推开律师,一步步走到江巡面前。
    江莫离手中的匕首已经翻出了刀花,眼看就要暴起伤人,却被江巡用手杖轻轻拦住。
    “別动。”
    江巡低声道,声音冷静得可怕,“在这里动手,你就从受害者变成了加害者。这就是他在等的。”
    如果在眾目睽睽之下袭击一个“重病”的取保候审人员,江莫离立刻就会被扣上故意伤害的罪名,到时候王家反咬一口,局面会更被动。
    王梟看穿了这一点。
    他走到江巡面前,並没有动手打人,也没有歇斯底里地谩骂。
    他伸出手,动作轻柔地帮江巡整理了一下刚才因为挥动手杖而微乱的领巾,指尖有意无意地划过那枚黑钻胸针。
    “江特助,精彩。真的很精彩。”
    王梟凑近江巡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呢喃:
    “你以为拿到了证据,就能贏?”
    “你在这个圈子待了十八年,还没学会最重要的一课吗?”
    他指了指周围那些虽然震惊、却无人敢出声阻拦的宾客,又指了指那个不得不收起手銬、满脸憋屈的警察。
    “在这个世界上,证据只是废纸。特权,才是通行的顏色。”
    “你贏了面子,但我贏了规则。”
    说完,王梟后退一步,重新掛上那副虚偽的笑容,对著全场挥了挥手,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闹剧。
    “各位,身体抱恙,先走一步。江家的酒不错,可惜……主人太天真。”
    在律师团和保鏢的簇拥下,王梟大摇大摆地走向门口。
    路过那个被江巡手杖砸出的地砖裂痕时,他甚至还故意用脚尖碾了碾,发出一声轻蔑的嗤笑。
    “王八蛋!我杀了他!”
    江莫离再也忍不住了,浑身的肌肉紧绷,像是一头即將挣脱锁链的猛兽。
    “二姐!”
    江以此死死抱住她的腰,虽然她也气得眼眶发红,但理智告诉她,现在衝上去,只会让江巡刚才的一番布局前功尽弃。
    江巡依旧拄著手杖,站在原地,纹丝未动。
    在那银灰色的西装包裹下,他的背影显得格外挺拔,却又透著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寂。
    他没有看王梟离去的背影,而是將目光投向了跟隨王梟离开的那群保鏢。
    准確地说,是看向保鏢腰间的一个细节。
    那不是普通的对讲机。
    那是一台厚重的、带有外置天线的铱星卫星电话。
    在这种城市中心的高端晚宴上,根本不需要这种野外生存级別的通讯设备。
    除非……他们接下来的目的地,是一个没有信號覆盖的法外之地。
    “既然是鸿门宴,怎么可能只有一道菜。”
    江巡的手指摩挲著手杖上的银质狼头,原本温润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让他走。”
    江巡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他转身,看向身后三个气得发抖的妹妹。
    “正如他所说,游戏才刚开始。”
    “他利用规则逃脱了,那我们就去一个……没有规则的地方,陪他好好玩玩。”
    大厅外,汽车引擎的轰鸣声响起。
    那辆加长的金色宾利扬长而去,只留下一地破碎的香檳泡沫,和满场宾客面面相覷的尷尬。
    这一晚,江巡贏了舆论,贏了人心。
    但他输给了那个名为“特权”的庞然大物。
    直到王家的车队彻底消失,一直紧绷著神经的江未央才鬆了一口气,但隨之而来的是深深的疲惫。
    “我们也走吧。”
    江未央看了一眼四周依然在窥探的目光,拉了拉身上的披肩,“这里太吵了,我想回家。”
    四人沉默地走出云顶公馆。
    夜风微凉,吹散了身上的酒气,却吹不散心头的阴霾。
    司机早已將那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幻影停在门口。
    上车后,车厢內死一般的寂静。
    江莫离一直在擦拭匕首,刀刃在月光下泛著寒光,似乎在后悔刚才没有一刀捅死那个混蛋。
    江以此抱著平板电脑,手指疯狂敲击,试图追踪王梟的去向,但很快就皱起了眉头:“该死,他们用了军用级的干扰器,信號跟丟了。”
    江巡靠在后座上,闭目养神。
    他知道,王梟这种级別的对手,不可能没有后手。
    今晚的胜利只是战术上的,真正的战略决战,还在后面。
    “回別墅。”
    江巡淡淡地吩咐司机。
    此时的他,只想回到那个即使冰冷、但至少能暂时隔绝外界风雨的“家”,好好睡一觉,养精蓄锐。
    然而,他並不知道。
    那个所谓的“家”,此刻早已被另一种名为“血缘”的特权,腐蚀得千疮百孔。
    隨著车轮滚滚向前,黑色的劳斯莱斯驶入夜色,像是一艘驶向风暴中心的孤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