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倾顏此时也在打量著林鹿溪。
    她听“公公”周天林提起过寧安的身世。
    相比起自己幸福美满的童年,寧安的童年称得上是淒风苦雨。
    五岁母亲重病亡故,父亲酗酒烂赌,又偏爱长子,但凡有点不顺心不如意,火气就往这个不受宠的幼子身上发泄。
    听说他五岁就承担起了家庭琐事,不如灶台高的他,踩著板凳为一家三口料理一日三餐,打猪草、做家务样样都是他的工作。
    直到八岁那年,他被寧坤以三百万的价格卖入林家,才算是脱离了那个苦海。
    在林家的十几年,他兢兢业业、诚诚恳恳的照顾著林家大小姐的生活起居,人品、性格无不经受住了岁月的考验。
    周天林收徒严格,之所以在短短几小时內就决定收下寧安这个弟子,绝不是考核的那一幅画能决定的。
    事实上,早在赵城志多次旁敲侧击的推荐寧安时,他已经找人打听好了寧安的一切。
    包括他的家境,来歷,性格,品性等等。
    这些赵倾顏都是知情的,或许她对寧安並不排斥,也有同情他的遭遇,欣赏他的人品,讚赏他的才华这些因素在內。
    她曾听周天林聊天时提起过寧安的这位大小姐,总结起来就十二个字:天真烂漫,娇蛮任性,纯真善良。
    赵倾顏此前没有见过林鹿溪,不过她还是一眼从眼前这两个女人中间认出了她。
    姜淸玥冷漠高傲,像一朵高贵清冷的水仙花,她看向寧安的眼神不带任何感情。
    林鹿溪清纯可爱,眼睛又大又亮,刚才进门的一剎那,她看到寧安时那一瞬间绽放的光彩,仿佛稚童见到了失而復得的宝贝,那种感觉,就像她在梦中见到了死而復生的周涛,並告诉她,那一场车祸只是她的幻觉。
    “这位林家大小姐,很关心寧安。”
    赵倾顏心想。
    两双视线在半空中交匯了片刻。
    林鹿溪率先撇开了头,她站在那里踌躇不前,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寧安。
    虽然小跟班有错在先,可也是因为她的放任,让他在里面待了两天,导致被里面的犯人打伤了。
    小跟班以前也总受伤,但每次都是为了保护自己,他这样的人,从来不会主动去惹事。
    自从来到林家后,这好像是她第一次看到寧安不是因为自己而受伤,可偏偏他的受伤,跟自己又脱不了干係。
    这种感受让她很难受,也很愧疚。
    她明明哭著跟他说过,以后再也不会让他受伤的。
    “小跟班,你怎么样了?”
    林鹿溪眼眶微微泛红,捧著花走到了他跟前。
    寧安的心情有些复杂,他怪林鹿溪吗,好像也怪过。
    在看守所的那两天,他想如果林鹿溪愿意相信自己,替自己向姜淸玥求情,是不是就可以不用承受牢狱之灾了?
    可转念一想,这又凭什么呢?
    这件事又涉及到了夏晴川,面对夏晴川,她总是会无条件的偏袒。
    更何况,当初她两个要好的闺蜜一致指认,又有关键性的“证据”,她犹疑、沉默,也符合人性。
    他只是有些不甘心。
    在夏晴川出现之前,不管发生什么,她总会无条件的偏袒自己。
    可现在这种偏袒,已经转移到了夏晴川身上。
    想开了,寧安也就不怪了,他们是未婚夫妻啊,自己只是个外人,熟亲熟疏一目了然,自己又凭什么乞求对方会放弃未婚夫而选择自己呢?
    “林小姐,谢谢你来看我。”寧安朝她露出了笑脸。
    这一句“林小姐”,仿佛炸雷一样落在林鹿溪脑海,震得她摇摇欲坠,一颗心好像碎成了千百块,无尽的痛楚自心口蔓延到全身。
    自八岁他来到林家,那一句怯生生的“大小姐”开始,此后这个称呼伴隨了他们十四年。
    林鹿溪也特別喜欢听他跟在自己身后,一口一口的喊著自己“大小姐”,这会让她的心特別安定,有了这个称呼在耳畔响起,她时时刻刻都感觉充满了底气和安全感。
    她以为,这个称呼会伴隨自己和小跟班终身,每当她转身,或者有需要的时候,那一句“大小姐”就会准时响起。
    她享受这一切,喜欢脆生生的对著身后脆生生的喊出那一句“小跟班”,每当他走出来,微笑的说“大小姐,我在”,她就会特別开心,捏著他的脸说:“小跟班,你怎么这么乖。”
    “因为你是大小姐啊。”
    突如其来的“林小姐”,像生生的剥离了她的灵魂,其间带来的生疏感和割离感,似要强行剥夺以前的那些美好和记忆,让她压抑到无法呼吸。
    泪珠像断了线似的往下滚落,透过朦朧的泪花,她看著寧安那张朦朦朧朧的脸,伸出手想要像以往那样捏捏他的脸,嗔怪的说上一句:“小跟班,你又调皮了。”
    可泪水荡漾的波澜,似乎將他们越推越远,那张脸越来越模糊,她的手也无法再碰到那张熟悉的脸,好像,不知不觉间,以前两个亲密无间的人,已经到了无法触及的地步……
    这种感觉,让她恐惧又绝望。
    一时间竟怔在那里,哽咽到说不出话来。
    姜淸玥见她这副不爭气的样子,嘆了口气,迈步走了过来。
    她眼神不带任何感情的看著病床上,有些失神的寧安:“寧安,看守所的事情我们都知道了,但那些人不是我们安排的。”
    寧安没有搭理她。
    这件事的罪魁祸首就是她,这个女人自高自大,当初要不是她一力坐实了自己罪名,自己也不会落到这步田地。
    见他这副样子,姜淸玥也有些生气。
    先不说这件事是否另有玄机,当时他抱著自己睡了一晚上,这件事总不能有假吧?
    自己从来没有跟任何男人亲密接触过,甚至谈合作遇到男生,连礼节性的握手她也从来没有过。
    结果呢,自己这清白之身,居然被他光著膀子抱了一晚上。
    每次想到这件事,她是既羞愤又膈应。
    只是让他关了两天,看在林鹿溪的面子上,她忍著心里的不適,还亲自跑去派出所签谅解书。
    做到了这一步,他居然还一脸愤愤,这实在是让人生气。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