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即便他真的视权位如浮云,那他是不是裴家的唯一继承人?他的身体里是不是流著裴家的血?”
    白鼎沙快步走到白流云面前,“老夫问你,若是有朝一日,朝廷铁了心要与江湖翻脸,要踏平我白家这种不听调令的世家,到那时,流莹当如何?你当如何?我白家又当如何自处!”
    书房內陷入了一阵死一般的寂静。
    这番话这真正让白流云沉默了一下,不过片刻之后,他又抬头。
    “不会的。或许我们改变不了女帝的意志,主导不了朝廷与江湖的大局,但无论时局如何变化,我们这番交往的情谊却不会变。”
    “不会变?”白鼎沙冷笑连连,“你才与他认识多久?不过两月光景,你竟敢在此大放厥词。”
    “我相信他。”白流云直视著白鼎沙的眼睛,“我白流云活了二十几年,交友无数,看人的眼光还是有的。我能够担保,裴苏绝非背信弃义之辈。”
    白鼎沙看著这浓眉大眼的青年那张坚决的面孔,满腔的怒火竟被一种无力感所取代。
    他从未见过一向稳重的白流云如此推崇一个人。
    “老夫活了一百多年,都不敢说能完全看透一个人。”白鼎沙幽幽一嘆。“你们若只是相交几分友谊,倒也罢了。”
    白流云却察觉到长老的態度有所鬆动,心头一喜,正准备趁热打铁,却听白鼎沙忽然话锋一转,声音不容置疑。
    “但裴苏与你妹妹白流莹,註定没有结果!”
    白流云嘴唇开合了几次,最后只得低低地回了一句:“总之……我还是只看我妹妹的心意。”
    “冥顽不灵!滚出去!”
    白鼎沙猛地挥袖,一股劲风將书房的大门直接撞开。白流云沉默著行了一礼,转身退出了屋子。
    ......
    白流云回到了刚刚的大厅,却只见薛风二人和那位侍从阿七在玩著棋,却不见裴苏与白流莹的身影。
    “人呢?”
    “你你你这小子,棋艺竟如此高超?!”薛松暴跳如雷,指著薛显。
    又听白流云问了一声人呢,风子岳才答道:
    “听闻这两日是黑水城的巫儺节,两人跑十二连桥赏月去了。”
    说完他又是眉头紧皱,摇著摺扇,指点著薛松下棋。
    “你下这里!”
    “放屁,刚刚就是听了你的,被这小子掏了个大的。”
    “蠢蛋,这次听我的没错!”
    “滚滚滚...你这傢伙,棋艺还没我家府上的书童高。”
    薛风两个名门公子自詡棋艺非凡,却被世子的一个侍从一打二干得汗流浹背,隨即又开始互相甩锅指责起来。
    白流云望著这一幕,不禁扶额,隨后又找了个躺椅闭目调息。
    他身为白家大公子,可不敢在修行上懈怠。
    当下秋色正浓,一片欢声笑语,好像年少得正好!
    ......
    黑水城,上城区。
    十二连桥横跨於幽黑的河水之上,宛如十二道银色的弯月,將这片地界点缀得如梦似幻。
    裴苏与白流莹正並肩坐在最高的一座拱桥石栏上,俯瞰著脚下这片喧囂的人间烟火。
    “好奇特的节日!”白流莹睁大了眼睛。
    黑水城虽然鱼龙混杂,但上城区还是格外规整,今日乃是荆州特有的巫儺节,黑水城那些家族的公子小姐也走出府邸,到街上来游玩,显得热闹非凡。
    裴苏也將景色收入眼底。
    长街之上,叫卖声此起彼伏:红彤彤的葫芦在火把映照下闪著晶莹的光;既有售卖精巧小玩意的摊位,也有人在角落静静焚烧著仿製的纸扎骨骸,用以祭奠往生者,这种欢腾与阴沉交织的奇异感,颇为奇特。
    “与江南的节日完全不一样,我们那边的节日总是喜气洋洋的,像是泼了彩墨的画。”
    “这是荆州的巫儺节。”裴苏望著远处那些戴著狰狞木雕面具、身披兽皮跳著祭祀之舞的人群解释道,“源自古老的荆楚大地,人们在这一日祭奠死去的亡灵。”
    白流莹也被这些新奇的习俗吸引,拉著裴苏走下拱桥,融入了热闹的人流。
    少女戴上一个青面獠牙的木面具,这叫做儺面游,然而她却被面具上残留的草药味熏得皱了鼻头。
    她又拉著裴苏小心翼翼地往一盏白骨形状的瓷灯里添了火油,看著它顺流而下,这叫做点骨灯。
    隨后路过一处避风角的时候,白流莹忽然被一处不起眼的摊位吸引。
    摊位铺著紫色丝绒,上方摆放著琉璃风灯,灯火闪烁间,映照出摊位上一排通体晶莹、刻满星图的白玉签筒。
    摊主是位十四五岁的女孩,却作男装打扮,摇著摺扇,面上抹了两道灶灰,正大声吆喝著,一旁则是一位垂头丧气打杂的打杂伙计。
    “瞧一瞧,看一看吶!祖传星象签,测天测地测良缘!”
    星象签?
    裴苏微微挑眉,在这方天地,星象可不仅仅只是高掛天穹的星辰,更是藏著代表天地规则极致的权柄尊位。
    故而自古以来,王朝司天监,江湖占星子皆是观测星象变化,以此推演天下大事,而流传到江湖之上,则是各种各样根据星象衍生的占卜,不过大多都是招摇撞骗之辈,少有真本事。
    白流莹似乎很感兴趣,此刻已经与那小女孩交谈起来,摊位上足足十几个签筒,裴苏从中还看到了天枢和七杀的名字。
    那女孩似乎是个老江湖了,瞧见两人,露出“我懂”的表情,摺扇“啪”地一合,“才子佳人,並肩同游,姐姐何不测测与身旁这位公子的缘分。”
    白流莹俏脸微红,瞧了裴苏一眼,然后点点头。
    “好嘞!”女孩在签筒中拨弄一阵,最后抽出了一个白玉筒,上面写著“荧惑”二字。
    “来,一人一签,心诚则灵。”
    女孩將签筒递到两人面前,悄悄对裴苏使了使眼色。
    裴苏神色如常,轻描淡写地抽出了一支。在抽籤的一瞬,他那宽大的衣袖掩护下,一枚玉鐲悄无声息地滑到了女孩的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