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漠,黄沙漫漫。
    一座半掩埋在风沙中的古老寺庙內,梵音阵阵。
    寺庙的后院,一位身披月白僧袍、面容俊美得近乎妖异的年轻僧人,正盘膝坐在一株枯死的菩提树下诵读经书。
    他眉心点著一颗硃砂痣,双目微闭,宝相庄严。
    此人俗世身份极其高贵,乃是西漠羌蛮王族的小王子。
    而如今,他是大须弥寺的“佛子”。
    寺门外,传来一阵哭喊声。
    “王子!殿下!求求您跟奴才回去吧!大王病重,王后整日以泪洗面,您若是再不回去,羌蛮就要乱了啊!”
    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童子,跪在地上,额头磕得鲜血淋漓。他是王子自幼的伴读,忠心耿耿。
    年轻僧人缓缓睁开双眼,那双眸子深邃而平静。
    “阿弥陀佛。”
    他轻宣佛號,声音带著一种奇异的韵律。
    “红尘如狱,眾生皆苦。父王病重,是因果;王后悲泣,是执念。施主,你既来了,便也是与佛有缘。”
    “殿下,您在说什么啊……”童子抬起头,双目淌泪,“求求您回去吧!”
    然而下一刻,这童子愣住了,像是看到了什么神圣之事,慢慢竟也平静了下来。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与其在红尘中打滚受苦,不如皈依我佛,享大极乐。”
    僧人伸出修长的手,轻轻抚摸在童子的头顶。
    没有任何法力流转,仅仅是几句经文,几个动作。
    那原本哭喊著要带王子回家的童子,眼神逐渐变得迷离,隨后便是空洞,最后……涌现出一种狂热的虔诚。
    他缓缓停止了哭泣,脸上露出了诡异而满足的微笑,双手合十,对著僧人重重磕头。
    “弟子……悟了。尘世皆虚,唯佛永恆。弟子愿侍奉佛子左右,永不离弃。”
    风沙吹过,梵音神圣。
    ......
    京城,长歌楼。
    依旧是人声鼎沸,重楼檐角,一片金碧光辉。
    无数人在里面吃喝玩乐,同样也谈论著如今大事,要知道新朝大乾刚刚建立,无数政令刚刚下达,可有得是谈论与八卦。
    “听说了吗?前日早朝可出了件大事!”
    “什么大事?快说说!”
    一名消息灵通的茶客神神秘秘地说道:“陛下为了表彰北侯世子诛邪之功,特意下旨,要封世子为镇武司的『提督』,大家可都知道,这镇武司刚刚成立,可是位高权重的实权位子!结果你们猜怎么著?”
    “怎么著?”
    “北侯世子竟然当眾拒了!还向陛下直言,自古以来江湖门派与京城王朝秋毫无犯,设立镇武司干涉江湖之事,大有不妥!”
    此话一出,长歌楼里响起一片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这这这!这也太狂了吧!
    要知道,镇武司刚刚成立,明眼人都看得出,今后那可是管理江湖那片肥沃地盘的肥差。
    可北侯世子不仅拒了,竟然还敢与陛下唱反调?
    “得亏是北侯世子,这要是其他人,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是啊!听说当时相国,也是如今靖王大人,脸当朝就黑了下去。”
    “陛下还是对北侯世子恩宠啊!仅仅只是將世子赶出了朝堂......”
    同样也有人对裴苏感慨起来。
    “出淤泥而不染啊!北侯世子生在世阀之家,大可享受特权与高官厚禄,却没想到还为江湖那些草莽著想,著实令人钦佩。”
    “从世子诛杀七杀邪祟就能看出,北侯世子乃是天下一等一的悲悯心境,乃是为天下著想的人物,可惜咯,陛下与靖王可不这么想。”
    北侯世子两次拒官,在眾人的眼中,其高尚的形象早已无限拔高,是那等出身高贵却体恤万民的悲天悯人之人物。
    眾人无不是又唏嘘又感慨。
    ......
    皇宫,一处偏殿內。
    李宋纤正在看著一本厚重的歷史书籍,一旁的贴身侍女则是將所见所闻匯报著。
    “世子当朝与陛下设立的镇武司唱反调,然后被靖王关在了裴府中,然后今日清晨的时候,听闻有人看到世子的马车出了朱雀门远去了......”
    “出了朱雀门?”
    李宋纤目光一顿。
    侍女嘟囔著嘴:“是啊,不知道是去哪了,什么时候回来!这世子殿下也是,居然当朝为江湖门派说起好话来了。”
    “他估计这是...”李宋纤目光远眺,“入江湖游歷去了。”
    “什么?”侍女跳了起来,这一去江湖游荡,没个一年半载可回不来。
    “世子还还还没跟小姐成婚,就跑江湖去了!听闻那外面妖女侠女最是多了,世子这一去,万一……到时候回京带回来几个小狐媚精,那小姐您怎么办啊?”
    李宋纤轻轻咬著嘴唇,
    她与裴苏虽是赐婚,但对於那位註定会成为他丈夫的男人,她心中也是有著好奇的,却没想到回到皇宫几日,却从未见过他。
    如今这裴苏更是直接跑去了江湖,似乎毫不在意她这个未婚妻。
    纵然李宋纤非一般女子,却也不得不羞恼几分。
    忽然这时,外面又有宫女来报——
    “陛下传旨面见三公主!”
    ......
    天授元年,这是註定要被记载入史册的一年。
    这一年,有七杀刺君,大晋灭亡,大乾新立,女帝登基。
    宇文家这个曾经拨弄风云的家族自此杳无声息,很快旧址也被人踩踏,坐在里面的人喝著新酒,偶尔提及这里曾经屹立一个兴盛近三千年的家族。
    它自两千九百年前起始,也终於同他熬死的那些千年世家一般化为了歷史飞灰,传唱於酒楼说书人的口中。
    李家衰落了下去,李景这个严格来讲只当了不到半柱香的皇帝,新朝的史学家可並不会给他体面,听闻討论諡號的时候,在场大半都摇头失笑,给了个“殤”字。
    在后世的歷史中,便以殤帝概括了他的一生,庸懦是给他最多的评价,在称帝前那一小段得势的时间里,他事事以雍王李交为主,让他的歷史评价进一步降低,居大晋五代皇帝之末,符合亡国之君的一般印象。
    歷史是这样嘲弄著败亡之人。
    这一年,帝星不显,命数天降,镇武司立,江湖將乱。
    歷朝歷代,各皇帝或多或少都想將手伸入江湖之中,但迫各方面的顾虑,最后还是难以入手。谁也不会想到,江湖会在大乾女帝的手中获得统一,后世的史学家按照史书一点点翻阅的时候,发现最关键的一点不是在於镇武司最后的血腥镇压,也不是九州白麟试上各方门派的骂战与混乱。
    而是在天授元年三月,一驾轻巧从京城朱雀门驶离而出的马车之上。
    彼时天下宗门势力都还对著天枢命数望眼欲穿,江湖门派还在为应付镇武司而窃窃商议,谁都难以想像,天地为之色变的江湖大乱会出自那位年轻人之手。
    这一年,建元天授,天命靡常。
    这一日,世子出帝闕,赤马入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