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內城北,毗邻皇城东华门,一片占地广袤、府邸连绵的区域。
    赫然是宇文家的祖宅所在。
    其府邸多是青瓦白墙,飞檐画栋,一座座院落掩映在古树翠竹之间,透著千年世家的大气悠久。
    宇文家,这个被公认为京城七阀中仅次於裴家的千年古世家,两千多年来,每朝每代,都出过位列三公九卿的朝中重臣。
    这个古老的家族自两千七百多年前的大胤朝起势。
    在那个男尊女卑、礼法森严的古老朝代中,宇文家先祖以绝顶的智慧登顶朝堂,成就一代女宰,將当时还是小家族的宇文家带到了可同裴家比肩的巔峰。
    隨后的两千多年来,宇文家虽偶有起落,但始终站在王朝的浪潮之巔,眼看著那些比他更悠久更强大的家族一个个跌落覆灭,而他始终屹立不倒。
    最终更是熬成了京城七阀之中位列第二的千年世家,仅次於那个不可以常理度之的裴氏家族。
    宇文迟时隔数年再次回到了他的家族。
    他身上甚至还是穿著不合身的白玉堂捕快服,就这样穿过那道能容纳八马並行的朱红大门。
    府中的僕人、护卫见到他,皆是恭敬地躬身行礼,口称“十三公子”。
    这让常年在外当捕快,过惯了清苦日子的宇文迟感到一阵不自在。
    他几乎认不得府中的任何一个人,只是迷迷糊糊被僕人径直引著,穿过七重回廊,来到了一处栽满了翠竹的幽静小院。
    “听竹轩”。
    宇文迟这才想起来,这是他兄长,宇文珏的院子。
    “进来。”
    宇文迟刚一踏入院门,书房內便传来了平淡的声音。
    他推门而入,只见宇文珏正端坐於一张巨大的紫檀木书案之后,批阅著什么。
    “兄长。”
    宇文迟声音冷淡,生硬地拱了拱手。
    他与宇文珏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但自小两人就並不熟络,宇文迟出生的时候,宇文珏已经是大约能明白事理的年纪,故而也对那个传闻发怵,不与他亲近。
    “回来了。”
    宇文珏放下了手中的狼毫笔,抬起了头。
    这位男子並未穿官服,只著一袭月白色的暗纹儒袍,墨发以一顶白玉小冠束起,面如冠玉,目若朗星,但气质却与几个月前卓然不同。
    熟悉宇文珏的世家子弟都看得出来,自他掛职中书省右司郎中之后,他便越发沉稳,甚至是有了他父亲的三分威严。
    “兄长,”宇文迟开门见山,“你唤我回来,究竟所为何事?”
    宇文珏的目光,在弟弟那身洗得发白、甚至还沾著些许泥点的捕快服上停留了片刻,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
    “两日后,是冬至祭天大典。”
    他重新开始研墨,声音平淡,“你是宇文家嫡子,身份贵重。这等关键时刻,不可在外面为家族添乱,再说,你也胡闹了有些年头了吧,还要在外面野多久?”
    “胡闹?我是在白玉堂查案,是为国效力,何来胡闹!”
    “白玉堂...”宇文珏望著自己这个弟弟,眼神不是嘲讽,而是怜悯。
    “你就是成了京城神捕又如何?看看那诸葛青,青衣神捕,多么威风,名声都能传到皇后的耳中,但实际上呢,守著小小白玉堂,寸步难进,权力被大理寺、都察院蚕食了多少,到现在连京兆府都能对他指手画脚,还青衣神捕,在朝堂,谁认你这荣誉?”
    宇文珏轻嗤一声,继续研磨。
    “更何况,你还只是个小小白牌捕快,你不嫌丟人,家族都嫌丟人。”
    “是吗, 是因为你嫌丟人?”宇文迟冷笑一声,“还是说你看不惯我与北侯世子有所交集?”
    宇文珏研墨的手忽然一顿,书房內的气氛,瞬间沉凝起来。
    “你知道就好,”这位宇文家骄子抬起眸子,“两日后便是祭天大典,是家族与裴家博弈的最关键时候。”
    他站起身,就有了几分上位者的压迫感。
    “我不管你与裴苏,是偶然撞上,还是他有意接近你。你若是在这个关头,被他当了棋子,拿捏住把柄,给家族惹来天大的麻烦……宇文迟。”
    他一字一句道,“这个后果,你,担不起!”
    “呵,”宇文迟气笑了。
    “这么多年,你还是对裴苏念念不忘啊!人家现在都已经拒绝了官位,却还要被你宇文珏这么惦记,真是好笑。”
    宇文迟知道自己这个兄长究竟有多在乎裴苏。
    在很早之前,宇文珏便是京城闻名的天之骄子,但这份光芒没有持续多久就被逐渐长大的裴苏所掩盖。
    甚至是深深掩盖!
    北侯世子,裴苏,天生一道仙人印,其名气甚至都不止於京城,而是传遍了天下,在这份耀眼的光芒面前,宇文珏唯有深深的自卑与执念。
    宇文迟却没想到,他都已经入朝持玄,却还能对这位曾经压他一头的天之骄子如此敏感。
    “我跟你说,我与北侯世子只是偶然撞见,君子之交,清清白白,是你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宇文珏喉咙滚动了两下,隨后面带微笑。
    “隨你怎么说,总之在事情尘埃落定之前,你只能待在家中。”
    宇文迟面容抽搐了两下,隨后沉声道:
    “好!你想要我待在家中也行,不过你得帮我一个忙!”
    宇文珏皱著眉头,不说话。
    而宇文迟则是將他在白玉堂的鬼君一案说给宇文珏听,包括这位邪徒究竟有多么狡猾,在京城背面建立了多大的暗黑势力,残害了多少贫民,以及在朝中很有可能的保护伞——那位礼部张侍郎。
    宇文珏强忍著没有打断,但在他说到张侍郎的时候还是忍不住了。
    “够了!张大人可不是能任由你隨口污衊的!”
    “你不信我?”宇文迟瞪大了眼睛。
    “不过是些趁朝廷动乱而出来兴风作浪的老鼠,竟能让你夸大成这副模样!也是,当小捕快久了,视角格局也固定了,一个小小邪徒也能让你觉得天塌了。”
    宇文珏冷视著捕快少年。
    “我告诉你宇文迟,如今天下,最大的事情只有一件,那就是祭天大典之后太子登基,所有事情,都容后再议!”
    “那鬼君继续残害生灵怎么办?”
    宇文珏睥睨了他一眼,动了动嘴唇,却未说话,而是径直离开了。
    宇文迟知道他未说出的话是什么。
    “不过死些贫民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