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月后。
    朱雀洲,陨石天坑。
    大唐的货船漂洋过海,把第一批从长安运来的铅桶,送到了这座常年被紫红色瘴气罩著的基地。
    孙思邈穿著白色防毒褂,站在倾倒区的高台上。
    手里捏著一个铅玻璃和黄铜拼成的特殊仪器。
    他脚下,几十个铅桶被粗暴地砸开了封口,歪七扭八地倒在红色泥土上。
    里面残存的洗矿废水和少量黑色煞灰残渣,散发著一股又刺又冲的怪味。
    这时,地面忽然一颤。
    接著是一声沉闷到让人胸口发堵的嘶吼,从天坑边缘的深处传出来。
    紧接著。
    大地跟著抖了抖。
    一头体长已经暴涨到十一丈的恐怖巨兽,从洞口慢慢爬了出来。
    这就是那头被大唐用工业废料“养熟”的变异巨鱷。
    但跟几年前比,这东西又变了。
    变得更让人心里发毛。
    它背上那层暗金色的厚重骨板,边缘处竟然透出一股微弱的蓝色萤光。
    四条腿上的肌肉跟虬结的钢索一样,每一次爪子落地,坚硬的岩层上就会多出一道深深地沟壑。
    只见这头巨兽出来后。
    那双猩红色的竖瞳死死盯著地上流淌的废水,眼神里头透出一种极其擬人化的贪婪。
    这是高阶生命对能促使微观胞体进化的高能物质,本能的渴望。
    “吼——!”
    巨鱷张开血盆大口,长满交错利齿的下顎狠狠铲进泥土里。
    就跟一台失控的挖掘机似的。
    连土带铅桶里的黑灰和废水,一股脑全吞进了肚子。
    它胃里头髮出“咕嚕嚕”的沉闷声响,连剩下的半块铅皮都被瞬间溶了个乾净。
    吃完这些在普通人看来,沾一下就得死的剧毒辐射物之后。
    巨鱷不但没有半点痛苦的样子,反而舒舒服服打了个饱嗝。
    甩著巨大的尾巴,慢吞吞地爬回了地下巢穴。
    “老师。”
    旁边的医官看得头皮发麻。
    “这畜生吃下玄洲运来的煞灰残渣,体內磁场读数又飆升了三成。”
    “而且它的体型还在涨,要是哪天它失控了......”
    “失控不了。”
    孙思邈放下手中的放大仪,目光平稳。
    “这头巨兽的智慧十分高,他明白跟著我们才能让他生活的更好。”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且它体內的微观胞体,已经彻底走上了靠吞噬高能辐射物来完成代谢的路子。”
    说完,他转身朝实验室走去。
    “传令给长安。”
    “以后所有粗炼矿浆,分离出地髓之后,剩下的废水、废渣,一片都別留。”
    “全用船拉到这里来。”
    “它吃得越多,產生的高能肥料就越多,我们能培养出来的高能植物也就越多。”
    “这是双贏。”
    ......
    时间过得很快。
    转眼又是一年半。
    贞观三十三年,深秋。
    陇右道以西,千里黄沙深处。
    曾经什么都没有的死地,如今已经被硬生生堆出了一座钢铁城池。
    神州基地。
    两百万从欧罗巴和崑崙洲运来的奴隶,在这片荒漠上留下了整整一百三十万具尸骨。
    没有墓碑。
    这些奴隶的尸体早已被烧的乾乾净净,骨粉拌进三合土和水泥里。
    铺成了那条长达十几里的巨型青石跑道。
    跑道尽头,八十座高达数丈的大型高炉日夜喷著黑烟,从来没停过。
    五座巨大的长管状建筑横臥在沙丘之间。
    这是公输岩根据李承乾提供的“风洞”理论。
    用蒸汽抽风机和狭管效应,硬造出来的大唐初代气动力学测试室。
    一列掛著黑龙旗的雷公號装甲专列,顺著刚铺好的重轨。
    喷著粗大白汽,稳稳停靠在神州基地的站台上。
    车门还没开。
    一身青色官服的公孙婉儿已经快步走到了站台边上。
    两年多的风沙,把她那张原本清丽的脸磨出了几分硬气。
    眼神比沙漠里的禿鷲都利。
    “公孙总署。”
    驻守基地的校尉跑上前,单膝跪地。
    “外围清扫得如何了?”
    公孙婉儿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乾脆利落。
    “回总署!方圆百里內的沙暴隔离带已修筑完毕。”
    “好。”
    公孙婉儿点了下头。
    这时候车门才打开,公输岩从车厢里走了出来。
    这位格物院首席大匠的头髮已经全白了。
    但走起路来虎虎生风,眼底烧著一种常人根本理解不了的疯劲。
    他身后的那一节节平板车厢上,盖著厚重油布的巨大机械部件,正被奴隶们用绞盘一件一件吊下站台。
    “这就是那台新的心臟?”
    公孙婉儿瞥了一眼那些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发动机外壳。
    “没错。”
    公输岩的嗓音因为激动在微微打颤。
    “那惨绿色的地髓,热值实在太高了。”
    “我们之前的精钢缸体,根本扛不住那种燃烧,一点火就融成了铁水!”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整整耗了两年多。”
    公输岩指著那台呈现出暗银色光泽的多缸內燃机,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
    “我们用朱雀洲运回来的陨石伴生矿,从里面提炼出了那种抗高温极强的银白色“铱”金属粉末。”
    “在冶炼高炉里失败了八百多次。”
    “八百多次!”
    “终於把铱和特种钢完美融合在了一起,铸出了这台铱钢特种內燃机!”
    “且它的耐热性,是以前那台的数十倍!”
    公输岩的眼珠子里全是血丝,但嗓门越来越大。
    “现在,这头从幽冥里爬出来的烈马,算是被我们大唐真正套上了韁绳!”
    公孙婉儿没有接话。
    她抬起头,看向远处那条笔直得好像要刺穿地平线的青石跑道。
    跑道的起点。
    一架体型庞大的飞行器,静静地趴在那里。
    飞行器通体覆盖著铝钢合金蒙皮。
    修长的雪茄型机身,机头前端那十字形的粗大铝钢螺旋桨,在沙漠惨白的日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寒芒。
    鯤鹏二號。
    它不再是那个只能离地百步就摔回来的玩具了。
    这架机器生来,就是要撕开天的。
    “把发动机装上去,演练一遍。”
    公孙婉儿收回目光,语气没有任何余地。
    “太子殿下三日后亲临。”
    “他要在这里,亲眼看著大唐的鯤鹏扶摇直上九万里。”
    “绝不能出任何差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