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谢谢赵头!您放心,俺指定好好干!”
    吴老三连忙点头哈腰,笑得一脸憨厚。
    赵头转身去点名了,吴老二却还僵在原地,脑子里嗡嗡的。
    收了?
    赵头……收了?
    吴老二怔怔地看著赵头的背影,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从前的画面。
    是赵头吐著唾沫骂二鬼子 “贪小利忘大义,都是些软骨头”。
    是赵头揪出贪粮的汉奸管事,气得脸都红了,说 “敢动老百姓一口粮,就该挨枪子”。
    是赵头拍著胸脯跟大伙说,“八路来了,咱们就讲个公道,谁也不许搞歪门邪道”。
    那些话喊得震天响,仿佛还在耳边飘著。
    可现在,他就收了半斤腊肉。
    半斤而已。
    吴老二心里乱糟糟的,像塞了一团乱麻。
    他搞不懂了。
    以前骂汉奸骂得最凶的人,怎么自己也收东西呢?
    这……这对吗?
    ……
    胶东城外十里,一处废弃的民宅被收拾得乾净利落,门窗遮得严严实实,只有昏黄的油灯从窗缝里漏出一点微光。
    关雪站在铺开的地图前。
    她没有进城。
    之前无论是晋东南还是胶东城,特务进去一批就消失一批,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连个回来报信的都没有。
    对方的反谍能力远超预料,关雪可不想步他们的后尘。
    她是来立功的,不是来给岗村的失败案例添砖加瓦的。
    再说,真正的猎手,从来都在幕后牵线。
    屋子里除了她,还有雪机关的几个行动队长,都是她从北平带过来的,手脚利落,话少,懂规矩。
    此刻几个人正轮流匯报这两天摸到的情况。
    “机关长阁下,粮仓布局已经摸清,城南主库区共十二座大型粮仓,分散排布,守卫昼夜轮岗,硬闯根本不可能。”
    一名队长躬身匯报,语气里带著几分棘手。
    关雪点了点头,表情没什么变化。
    摸清粮仓的位置和周边情况,对她来说並不难。
    真正难的是,如何毁掉那些粮食。
    上万吨粮食分散堆放於十几个大型仓库。
    就算毁掉其中一个,剩下的怎么办?
    队长们垂手站在两侧,都在等关雪开口。
    没人敢问“机关长阁下打算怎么办”,但每个人的眼睛里都写著同样的疑问:
    这个漂亮得像从画报上裁下来的女人,除了扇耳光狠之外,到底有没有本事完成岗村司令亲自交代的任务?
    关雪把地图往旁边一推,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轻,嘴角只是微微一翘,桃花眼里却翻涌著一种让在场所有人都下意识挺直了腰杆的东西。
    很难吗?
    一点也不难!
    ……
    李管事,负责胶东城粮食的一位代表。
    哪个工区需要多少粮食,哪个仓库往哪个方向调拨,民工每天的定量怎么分配,全归他管。
    官不大,权不小,担子更不轻。
    他白天刚处理完一批调拨单,晚上回到家还没来得及喝口热水,门就被敲响了。
    “李代表,您好!”
    来人是个生面孔,穿著长衫,戴著圆框眼镜,面相白净,嘴角掛著三分笑。
    李代表皱了皱眉:“你是何人?”
    那人双手作了个揖,毕恭毕敬:“鄙人白子祺,做些粮食生意。”
    李代表冷哼一声,他对这些商人,没什么好感。
    当初胶东城缺粮的时候,他跑遍了方圆几百里的粮商,一个个把价格抬得天高,恨不得从他们身上刮三层油下来。
    现在仗打完了,粮食够吃了,这些闻到腥味的猫又凑上来了。
    不过他毕竟是个有涵养的人,没直接关门送客,只是冷淡地问了句:“白先生远道而来,找我何事?”
    白子祺笑了笑,没有在意他的冷淡,从容落座,从袖子里掏出一把摺扇慢悠悠地摇著。
    “我手里有一批粮食,想跟李代表谈个合作。”
    李代表一听就笑了,是那种冷嘲的笑。
    “合作?白先生莫非忘了,当初我们求著买粮的时候,你们把价格抬得比城墙还高,如今我们自己有粮了,你们倒上杆子要卖了?”
    白子祺不慌不忙地收了摺扇,压低声音道:“不是卖,是换。”
    李代表一愣:“换?什么换?”
    他没听懂。
    白子祺继续说道:“自然是用你们的粮食,来换我们的粮食!”
    李代表还是没明白。
    都是粮食,有什么好换的。
    白子祺摇了摇扇子:“贵军新收上来的这批粮食,成色新,水分足,存放时日尚浅。
    这么好的粮食,一时半会儿吃不完,堆在库里也是干放著,放久了自然会变成陈粮。
    而我手里正好有一批去年的存粮,虽然不如新粮金贵,但吃是绝对没问题的。
    不如李代表通融通融,把这批新粮换给我们,我们拿陈粮补上。
    如此一来,贵军的粮库帐面分毫不差,咱们各取所需!”
    李代表听明白了,这是要用陈粮来换新粮!
    他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指著白子祺的鼻子,手指都在发抖:“你……你……你好大的胆子!”
    白子祺被拍了桌子也不恼:“不白换,每换五百斤,我给李代表您一块大洋好处!”
    说著,从隨身的布包里摸出一个沉甸甸的小布袋,放在桌上。
    布袋口鬆开,金条从里面滚出来,昏黄的油灯下,十根黄澄澄的小黄鱼整整齐齐地码在桌面上,每一根的成色都纯得能照出人影。
    李代表愣愣地看著桌上那排金条,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
    “不…不行,我决不允许!”
    “每换四百斤,给李代表一块大洋好处!”
    “不行,我乃……”
    “每换三百斤,给李代表一块大洋好处!”
    “不行……”
    “每换两百斤,给李代表一块大洋好处!”
    “不……”
    “每换一百斤,给李代表一块大洋好处!”
    ……
    李代表说不出话来了。
    一百斤粮食,一块大洋!
    仓库里可是有上万万斤粮食,那是多少大洋?
    “李代表想想,”
    白子祺的声音像带著蛊惑,慢悠悠钻进耳朵里。
    “粮食放久了,本来也会变成陈粮,不过是早几个月晚几个月的事。”
    “老百姓嘴里的口粮一斤没少,库里的帐也一分不差。”
    “於百姓无损,神不知鬼不觉。”
    “没人会查,也没人能查出来。”
    李代表不说话。他看著桌上那排金条,嘴唇翕动了半天,然后闭上眼睛,长长地、长长地嘆了口气。
    “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