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报周刊》的驻港办公室,今天下午的会议格外严肃。
    作为一家来自台岛的周刊,在香江这种排外的地方很难落脚。
    別看中时集团,目前是台岛影响力第一的传媒机构,但作为深度內容的《周刊》却並非如此。
    同一梯队的竞爭对手还有《商业周刊》《镜周刊》《今周刊》等。
    而在港岛这个传媒卷死人的地方,发行量更是不堪,周均数据只在三到五千之间摇摆。
    一方面是资源不对等,一方面是本土化內容不足。
    香江的艺人,肯定更爱接受香江的媒体,壹传媒除外。
    而台岛的艺人,在邓莉君和林清霞之后,根本没任何人具备天王天后级別的影响力。
    所以每一张牌,对《时报周刊》都极为珍贵。
    此前张国立北上大陆,是期望谈下王霏的抢先娱乐资源,后来捎上了个成龙,可谓十足的意外之喜了。
    没想到最终破局,却落在了陈昭身上。
    自12月11號开始,《时报周刊》便开始加印日刊。
    对外宣称是“为陈昭先生十日专栏,特別推出每日增刊”,每天印一个8开16版的一个小薄本,既便宜又好卖。
    有多好卖呢?
    从11號开始,当日两万册全部售罄,12號加印三万册再度售罄。
    然后每日递增一万,除了美股休市的两天,几乎没有损耗。
    到了今天20號,也即是陈昭告別演讲这一天,也是“十日专栏”的最后一般,张国立亲自下令,一口气印了10万份。
    而刚刚传回来的数据,告诉他,下午4点之前,10万份已经全部卖出,一册不剩!
    嘶。
    张国立咧了咧嘴,惊嘆道:“真能折腾啊……”
    要知道,他们的这些內容,主打卖点只有陈昭的股评,大势研判和一些问答。
    剩下的是搭配少量美股简讯、港股策略,以及国际財经短讯,可以说乾脆就是胡乱填充。
    也就是说,能卖这么多份,全靠陈昭一个人在撑著。
    这是一种什么恐怖意味?
    时间已经到了下午6点,陈昭的告別演讲已经结束,电视里,万人簇拥欢送的画面,让人忍不住空掬一捧酸泪,难受的不行。
    今天参会的,除了《周刊》总编兼社长张国立,还有负责港版內容的副总编王健,负责gg经营和发行渠道的副总李志强。
    財经组主任赵明德,香江办事处主任陈丽娟,採访主任林正峰,美术总监周明。
    所有的在港高层全到了,他们即將討论一个深切议题。
    娜拉走后怎么办?
    陈丽娟性子爽朗,对本土情况也最了解,率先开口:“《周刊》在港本来发行量就不高,必须靠超级话题人物才能勉强破圈,陈昭一离开,最好还是收缩回来。”
    李志强马上否决:“不行,惯性还在,明天必须要继续出日刊。报摊、证券行和茶楼全在要货,该签的gg商也都签了,明天不印了,等於放弃在港全部利益,以后再想趁势崛起可就难了!”
    他的观点,马上得到了赵明德的认同。
    “各位,张总这次主导的十日专栏,实在一场漂亮的翻身仗。
    通过这十天的情况记录,我们已经掌握了相当多的数据,这些在必要的时候,都是能够变现为报社输血的……”
    这次陈昭的专栏,对《时报周刊》的意义绝对是销量这么简单。
    他们通过读者来信、热线諮询和股评提问,掌握了大量读者的读者的投资偏好。
    只要耐心经营,迟早能获得这些用户的姓名、电话、地址、职业、年龄这些信息。
    只要捋清了这些,券商、基金、理財公司、港股投行,都会抢著给他们投gg。
    这也是財经新闻发行量少,利润却更高的真相。
    但想把周刊改为日刊,这里面的难度绝对不是上下嘴皮一碰就能搞定的。
    林正峰,周明还有负责內容的王健全都反对。
    “不行,这十天的成功,是全港都在看陈昭、信陈昭、怕错过陈昭。
    而我们用的是代印代发,十天快闪,打完收工,假如要维繫,內容怎么做?
    印刷机要不要买?
    团队要不要扩?
    渠道怎么铺?”
    李志强立马反驳:“王副总编,你搞搞清楚,我们是一家综合类周刊,別说在香江,连在台岛也没有財经话语权。
    这十天,我们积累了十万的高净值股民用户,你知道错过这次意味著什么吗?”
    底下人有了分歧,最后就需要张国立来拍板。
    要是在往常,他乐意形成这样的局面。
    当领导的,底下要是不斗来斗去,到时候岂不是要衝著他来?
    尤其他人在台岛,香江这里自成一隅,要是他们抱团,后果可就难以预料了。
    但现在还真有点顾不上了,因为打心眼了他也没了主意。
    转日刊什么的,理论上完全是找死。
    做周刊,编辑部30可人就能满足,日刊搞不好得需要150人,24小时轮班,突发组、本地、国际、娱乐財经体育全部门……
    需要更大办公室、更多电脑、24小时机房、发行车队,前期投入至少是周刊的10倍。
    虽然他们背靠中时,生產上不至於抓瞎,成本也能降下来,但这里是香江,是全球报业竞爭最惨烈、最畸形、最不讲底线的战场,甚至没有之一!
    价格战杀到血本无归,內容战卷到毫无底线,生存战打到尸横遍野……
    尤其自95年《苹果日报》成立后,先是把五港幣打到两港幣,还送一颗苹果,后来乾脆拉到一元。
    二线报纸为求生,5毫、3毫、最后免费派送销量依然暴跌。
    就在上个月,创刊61年老牌《成报》迫於生存压力贱卖资產,400多员工全部失业。
    而所有的主流大报,包括《明报》《东方》《星岛》这种绝对一线,几乎也全在靠著gg收入勉强支撑。
    无他,壹传媒是违反商业逻辑在经营,自有资金来源,谁能打的过?
    现如今,已经完全占领了港岛的销量高地,光是一张《苹果》,日均发行就已超40万,断层式领先其他大报。
    而且其大规模使用全彩日报,视觉衝击力更是碾压传统黑白大报,逼得所有人不得不跟,並且扩充娱乐版、蓄养狗仔队。
    这种环境下,做周刊还能勉强覆盖成本,转日刊岂不是主动送死?
    可问题是这样,现阶段壹传媒已经横扫香江,张国立作为集团高层,却不得不考虑一个问题。
    也是陈昭走前,留给他的问题。
    壹传媒入台后他们该怎么办?
    本来他还没有警惕,但听陈昭提起后,他立马警觉,一番打听,果然察觉出了端倪。
    据集团反馈的消息来看,壹传媒已经开始在台北进行市场调研、接触渠道和人才了,不出意外,很可能明年就会正式登录……
    而台岛的报业保守,且以黑白为主,缺乏全彩与狗仔內容,都不用深想,肯定有巨大的顛覆空间。
    想到这,张国立喟然一嘆。
    “哎,可惜,这个报业奇才,竟不能为我所用。”
    他不自觉的把这句话说了出来,结果刚才还在爭吵的这波人,目光唰地全都看了过来。
    陈丽娟心直口快,问:“报业奇才是谁?”
    “还能是谁,主编肯定说陈昭呢唄……”
    “他?报业奇才?”
    “得了吧,我看只是能譁眾取宠罢了,香江人热的快,凉的也快,他那个核心雷点还没解决呢,壹传媒长期一渲染,用不了多久他就又黑了。”
    说话的是负责內容的副总编王健,贬低陈昭是给自己找补。
    毕竟港版《周刊》让他办的半死不活,结果陈昭搞了个十日专栏就卖爆了,把他衬的多无能啊。
    不过这话一出,没等李志强出来唱反调,张国立率先不乐意了。
    甭管后面怎么搞,现在这个十日专栏可是老子切实的功劳,你一张嘴就想略过去?
    他把脸一沉,质问道:“人家观点犀利、逻辑严密,能引爆全城討论,能左右舆论风向,怎么不叫个报业奇才?
    另外王副总编,我现在要严肃批评你,作为內容负责人,你居然连今天的內容都没过目,这是严重失职,怪不得港版周刊被你办成这样……”
    王健一怔,没想到对方这么上纲上线,心里顿时火大。
    “主编,你说这话我就不爱听了,我殫精竭虑的深耕內容,在你眼里还成了办报不利了?”
    香江这种逼地方,老子能维持住局面不亏损,这已经是多牛逼的能力?
    你说我办的不好?
    你自己来未必能有老子这份本事!
    张国立也有点掛不住脸,“你不要转移话题,我现在问你,你看今天的內容没有,你如果看了,怎么会说出这种话?”
    老子负责的是周刊,而不是什么十日专栏!
    王健刚想继续犟,就见陈丽娟用胳膊懟了懟他,小心翼翼的塞给了他一份“特別增刊”。
    王健一愣,接过来扫了两眼,登时僵直在了那里,再也说不出话来……
    【临別赠言,陈昭留笔,庚辰年冬至前】
    “今日,是我此专栏十日连载之最后一日。
    “今日,是我此专栏十日连载之最后一日。
    落笔之时,香江尚在凌晨,美股未开,我只以客观大势,作最后一次预判与叮嘱。
    纳指已连阴六日,技术面严重超卖,市场信心濒临临界点。
    昨夜美联储议息,仅转鸽声、不降利息,6.5%高利率依旧悬顶。
    科技股盈利空虚,估值无依,压力早已积重难返。
    以此局面判断,今夜美股开盘之后,纳斯达克极大概率出现恐慌性闪崩,这是周期与压力共同作用的必然结果,並非意外。
    必须提醒各位,暴跌之后,市场必出现短暂技术性反抽,这是超卖后的正常修正,不是见底,不是反转,更不是进场良机。
    在此最后呼吁:不必因为暴跌而盲目恐慌割肉,也不必因为反弹而衝动进场抄底。
    做空不要妄加槓桿,不要强赌方向,不要被情绪左右。
    余今日留文,一为判市,二为致歉。
    回首此前,我於凤凰卫视一席对谈,言辞锋利,伤人至深。
    香江於我,本是藏在记忆里的美好。
    是荧幕里的万家灯火,是磁带里的婉转歌声,是海报上的灼灼星光。
    是年少时眼里,最繁华、最自由、最时髦的远方。
    怀此嚮往而来,未料竟遭此间舆论无端裹挟,被流言中伤,被偏见评判,亲尝口舌之刃的刺骨滋味,心中郁懣难平。
    又见嚮往之所挤於繁世、疲於生计、乱於舆论,追八卦、信流言、被资本与媒体玩弄於股掌,见艺人被舆论所迫,步步血泪。
    因急欲喝醒世人,勿做看客,勿做屠刀,勿以他人之命,填一己之閒,故此口放胡言。
    然我只见眾之迷,不见眾之苦;只责其行,不恤其难;居高临下,出言无状。
    今静心思之,追悔莫及。
    今日在此,向全港市民,躬身致歉。
    十日相伴,承蒙信任。
    这座城的风,我吹过最后一遍;这里的故事,我存在心底最里面。
    此间曾让我嚮往的一切,与我曾犯下的错,皆刻於心。
    此刻我大概坐在离去的列车上,望长天,孤云向远;望维港,灯影牵帆;
    望香江,一念歉然,一念难安,唯余愧赧,岁岁遥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