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爭天抬头看了看远处,心里暗暗又算了一遍时间。
    五个时辰,如今已经被他花掉小半个时辰了。
    这还只是寻找的开头。
    他若继续这样一处处试,未必来得及。
    李爭天停在一块黑石上,强迫自己静下来。
    他小时候跟村里猎户上山找兔子时,猎户说过,越难找的东西,越不能急。
    急了,眼睛就花。
    眼睛一花,树根能看成蛇洞,石头能看成野兔。
    如今找息壤也是如此。
    他不能只看哪里像土。
    得看哪里还像活著。
    想到这里,李爭天不再贴著地面乱找,而是再次飞到半空。
    他从高处往下看。
    赤岩之脊在身后,像一道烧红的伤口。
    暗褐硬土往外铺开,裂纹纵横。
    再往前,地色开始发灰。
    更远处,有一大片灰白色平地。
    那平地很怪。
    它周围的地面不是裂,就是塌,再不就是被赤砂磨得粗糙不平。
    唯独那里十分平整。
    平得像被什么东西压过,又像被岁月磨了很久。
    李爭天眼睛微眯。
    他没有立刻衝过去,而是在半空又看了一会儿。
    那片灰白平地没有火光,没有雷光,也没有明显的灵气波动。
    可它太安静了。
    安静得和周围格格不入。
    李爭天身形一动,朝那片灰白平地飞去。
    临近之后,他还是没有直接落下。
    先丟石头。
    一块黑石落在灰白平地上,滚了两圈,停住了。
    没塌。
    没炸。
    没冒火。
    他又丟了第二块。
    还是没事。
    李爭天这才落到边缘。
    脚踩下去时,他感觉到脚底微微一软。
    这软,不是泥软,更像踩在一层积了很久的干灰上。
    他低头看了看。
    鞋底沾上一层灰白细粉。
    他在旁边石头上蹭了蹭,那层细粉便掉了。
    不粘。
    也不钻。
    看起来没有什么危险。
    李爭天蹲下,用飞剑残片颳了一点灰白细土。
    这灰白细土很细,灰白中夹著一些极小极小的银点。
    那些银点不是银砂,也没有雷气,混在土里,像一把灰中撒了极淡的星光。
    李爭天看了片刻,取出一滴水。
    这一次,他没有把水滴在地上,而是滴在自己颳起的那一点灰白细土上。
    水刚落下,那一点灰白细土顏色微微变深。
    过了一小会儿,它慢慢铺开。
    原本只有豆粒大小的一点,慢慢舒成了指甲盖大小。
    李爭天眼神一动。
    他没有高兴得太早。
    他又用飞剑残片把那片湿润的灰白细土拨开,看了看厚薄。
    还是那一点。
    只是吸了水,鬆了,铺开了。
    不是多出了新的土。
    “遇水而涨,涨的不是数量。”
    李爭天低声说了一句。
    星烬说道:“主人看得明白。”
    李爭天没吭声,又將那片湿土挑起。
    那片湿土离了水,很快又慢慢收缩,最后又缩回一小撮。
    李爭天看著它,心里有了点数。
    这灰白细土有息壤的几分样子,但还不是正主。
    真正的天外息壤,应该不会只是地表这一层浮土。
    如果这么容易取到,也不会让星烬专门说什么“只存在星星上面”。
    李爭天起身往灰白平地深处走去。
    越往里走,灰白细土越厚,但他很快发现,厚不是重点。
    重点是,这片灰白地面上有一圈圈很浅的线。
    这些线不深,若不低头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有些线是直的。
    有些是弯的。
    有些被风磨掉了半截。
    李爭天一开始以为只是普通裂纹,可走了几步,他又停住。
    裂纹不会这么顺。
    这些浅线虽乱,却並非完全乱。
    它们都隱隱朝著同一个方向延去。
    李爭天飞到半空,往下看。
    从半空看,那些浅线更清楚了。
    它们像许多乾瘪的细线,从四面八方慢慢匯向灰白平地深处,越靠近中心,线越密。
    李爭天落回地上,选了一条较粗的浅线,用飞剑残片轻轻刮开。
    灰白细土下方,露出一层压得很紧的土层。
    那土层中夹著一道暗红痕跡。
    李爭天又往旁边刮开一处。
    这一处夹著一些银白细点。
    他又刮第三处。
    这一处什么顏色也没有,只有一层一层压在一起的薄土。
    李爭天盯著这些土层看了片刻。
    暗红痕跡,像火烧过。
    银白细点,像雷砂留下的碎末。
    那些一层压一层的薄土,则像这颗荒星一点点落下的旧灰。
    这些东西不是谁刻上去的,也不是人为留下的。
    它们只是被土一层层压住,留到了现在。
    李爭天忽然想到一个很简单的道理。
    凡人看树桩,能从一圈圈年轮里看出树活了多少年。
    看屋樑上的菸灰,能知道这屋子烧了多少年柴。
    看田埂上的脚印,能知道昨夜有没有人来过。
    那一颗荒星若发生过什么,也总会在土里留下点东西。
    只是一般的土留不住太久,风一吹,水一衝,就没了。
    可这里的灰白土层,竟把这些痕跡留住了。
    星烬这时说道:“主人,息壤附近,常有留痕。”
    李爭天说道:“什么留痕?”
    “土留过往。”
    李爭天看了那几层土一眼,说道:“你是说,这些痕跡是这颗荒星以前留下的?”
    “可以这样说。”
    星烬没有往下讲太多。
    但李爭天已经懂了几分。
    这灰白平地不是普通死地。
    这里像是这颗荒星把一些东西压在了土里。
    火烧过的痕跡。
    雷劈过的痕跡。
    风磨过的痕跡。
    或许还有更多,只是他看不懂。
    李爭天心里更急了些。
    不是慌,而是知道自己终於摸到了一点真正线索。
    只剩五个时辰,他不能在这里反覆绕圈,必须顺著线索往里走。
    他继续往中心走。
    走到半途时,脚下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
    “噗。”
    声音很轻。
    像地底有一口气吐了出来。
    李爭天立刻停住。
    他低头看向脚边。
    刚才那条浅线轻轻鼓了一下。
    只一下,很快又平了回去。
    李爭天没有动。
    他蹲下来,把手掌悬在地面上方。
    没有灵气。
    没有热气。
    也没有雷意。
    过了片刻,地底又传来一声极轻的“噗”。
    那条浅线再次鼓了一下。
    这次李爭天看得很清楚。
    不是风。
    不是砂。
    也不是他的灵力引起的。
    是地底下自己有一口很弱的气,顺著这条线往上走了一点。
    这口气很弱,弱到若不是李爭天一直盯著,根本看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