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鲜枝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冰:“老马,我白天怎么跟你说的?停產,封存设备,厂区清理。你当我的话是耳旁风?”
    老马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声音发虚:“艾书记,不是我想开。是……是订单催得急,客户那边催了好几次,实在拖不起啊。这要是违约了,赔不起……”
    艾鲜枝没有接话,掏出手机,拨了环保局的號码,语气果断:“老王,鹿泉乡法兰厂,还在生產。你带人过来,封条贴上,设备拉走。谁敢撕封条,谁负法律责任。”
    掛了电话,她看著老马,一字一句:“老马,我跟你说过。督查组来了,查到你头上,你扛不住。我也扛不住。今天这事,我不会替你兜著。”
    老马的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艾鲜枝没有再看他,转身走出车间,对身后的工作人员说:“把厂里的生產记录、销售合同、用电台帐全部封存。明天督查组来了,这些都要用。”
    车子继续往原平乡开。
    原平乡的养猪场在村子东边,远远就能闻见一股臭味。
    车停在场门口,艾鲜枝推开车门,一股浓烈的臭气扑面而来。
    她皱了皱眉,大步往里走。
    场门大开著,猪舍里的灯亮著,猪在圈里哼哼唧唧地叫著。
    污水还在往河道里排,艾鲜枝站在排水口,看著那汩汩流淌的污水,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转过身,看著跟在身后的原平乡乡长老赵,语气低沉,却带著压抑不住的怒意:“老赵,我昨天怎么跟你说的?关停,封堵。你做到了吗?”
    老赵低下头,不敢看她,声音发颤:“艾书记,我……我安排了人封堵,不知道怎么就……可能是下面的人没当回事……”
    艾鲜枝冷笑了一声:“没当回事?我艾鲜枝的话,在你原平乡不好使,是不是?那好,督查组来了,你跟人家解释。你说『没当回事』,你看人家买不买你的帐。”
    老赵的脸色白了。
    艾鲜枝没有再看他,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车。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对司机说:“去下一家。”
    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嗡鸣声。
    手机响了,铃声在寂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刺耳。
    艾鲜枝睁开眼,拿起来一看,是县委办主任老刘的號码。
    “艾书记,出事了。”
    老刘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著几分急促。
    “环保督察组的人,你们刚走就到了鹿泉乡。东亚星能源,孙组长亲自带队检查的。人现在还在厂里,李书记已经带人往那边赶了,你们先別回县里,直接去鹿泉乡匯合。”
    艾鲜枝的心猛地一沉。
    她掛了电话,对司机说:“掉头,回鹿泉乡。快点。”
    车子在省道上猛地拐了个弯,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李昭明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县委办公室里,他放下手里的红蓝铅笔,站起身,拿起掛在衣架上的外套,大步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他对赶来的老刘说:“通知考斯特,十分钟后出发。让环保局、应急管理局的人跟车。还有,叫上电视台的记者。”
    老刘愣了一下,脚下没停,一路小跑著去安排了。
    考斯特驶入鹿泉乡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了。
    朝阳从东边的山脊上升起,把远处的厂房镀上一层金边。
    车子在东亚星能源门口停下,李昭明第一个下了车。
    厂门口停著两辆印著“环境监察”字样的白色轿车,几个穿著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正围在老郑身边,拿著本子记录什么。
    一个头髮花白、面色严肃的老者站在最前面,正在听老郑解释什么,孙组长,省环保督察组的副组长,李昭明在省里的时候就认识他,在他手上栽过跟头的企业不止一家两家。
    李昭明快步走过去,在孙组长面前站定,伸出手,语气恭敬却带著几分从容:
    “孙组长,好久不见了。您来光明县,怎么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我好安排人接待。”
    孙组长握住他的手,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几分深意:
    “李书记,我们四不两直,发通知就不叫四不两直了。你也是从省里下来的,这个规矩你懂。”
    他没有寒暄,指了指身后的厂房,语气不紧不慢,
    “李书记,你这个县,问题不少啊。”
    李昭明面色不变,语气依然平稳:“孙组长,查出了什么问题?您儘管说,我们照单全收,立行立改。”
    孙组长转过身,带著李昭明往厂区里走。
    老郑亦步亦趋地跟在他们后面,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汗。
    孙组长边走边说,语气不急不缓:“核心生產区,消防器材配备严重不足。我在你们厂区走了一圈,几百米范围內,没看见一个灭火器。”
    他停下脚步,指著墙角一堆锈跡斑斑的老旧设备。
    “还有,你们的环保设备,我看过了,都是老古董了,十几年没换过。运行台帐呢?我翻了翻,不全,有的月份有,有的月份没有。有的记录,一看就是临时补的。”
    他转过身,看著李昭明,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李书记,光明县的环保工作,你们是怎么抓的?这样的企业,你们平时有没有监管?还是说,你们只督查组来了才临时抱佛脚?”
    李昭明目光死死盯著老郑。
    老郑低著头,不敢看他,嘴唇哆嗦著,想解释又不知道从哪儿开口。
    李昭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火气,转过头,看著孙组长,语气诚恳:
    “孙组长,您查出的这些问题,我们都认。光明县的环保工作,確实存在短板。这不是推卸责任,是实事求是。但您也看到了,我们正在整改。昨晚,艾鲜枝同志带队,在这个厂区查到了凌晨。这些工作,不是临时抱佛脚,是实实在在地在做。”
    孙组长摆了摆手,打断他:“李书记,我知道你是个干实事的人。在省里的时候,我就听说过你。”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
    “咱们都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今天查出这些问题,不是为了难为你,是为了帮你们把问题暴露出来,推动你们整改。光明县的环保欠帐太多,光靠你们自己,磨磨蹭蹭要磨到什么时候?得有外力推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