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长青没入裂缝的瞬间,耳边的一切声音都变了。
    混沌海潮的轰鸣声,被拉成了一条无穷无尽的低音线。
    赵子曰就在他身旁不到三尺的地方,可连对方的呼吸都听不到。
    周围的光影,在以一种诡异的方式流动,或者说活过来了。
    明明是笔直向前的飞行轨跡,但眼前的景象却在不断变化。
    像是有人在用极快的速度翻动一本画册,每一页都是一帧静止的画面,连在一起就成了流动的光影。
    这片间隙內的空间,大得惊人。
    徐长青神识铺开,粗略估算了一下,光是能感知到的区域,就至少有数千里。
    整个空间內,是一种极不真实的灰白色调。
    像是一幅没有完成的山水画,底色是虚无的灰,上面零零散散地洒落著一些光影斑驳的“背景”。
    那些背景有的是完整的场景,有的只是碎片。
    全悬浮在灰白色的虚空中,大小不一,形態各异。
    而且,越是往深处那些背景就越是神秘,散发出的气息也越是浓郁以及怪异。
    对,就是怪异。
    感觉这个地方,有点不对劲。
    为什么会出现这么多的背景?
    每一个进来的人,心中都会產生这个疑问!
    至於先进入的人,已经在各处选定了位置。
    百里鸿,坐在一片巨大的古老战场背景中。
    那道背景里,万马千军正在浴血廝杀,刀剑相交的声响虽被时间法则拉得变了调,但那股杀伐之气却浓到化不开。
    另外几个北斗弟子中,有人选了一片火山喷发的熔岩背景,有人选了一道万丈瀑布旁的水帘洞天。
    还有一个女弟子胆子大,选了一片不知是什么时代的废墟遗址,坐在一尊巨大神像的残骸膝盖上。
    如今周身,已经被蓝色的光晕笼罩,看著格外神秘。
    “这是间隙?”
    “怎么感觉怪怪的?”
    “说起来,咱们都没进入过,也不知道什么情况啊!”
    徐长青和赵子曰对视一眼,同时摇了摇头。
    他们以为的间隙,只是一个特殊的空间,时间流速和外界不同,仅此而已。
    可现在看到的情况,和想像中有著非常大的差別。
    赵子曰没费什么功夫就找到了自己的位置,那是一片海。
    准確地说,是一片旋涡形態的大海。
    海水的顏色,介於深紫和墨黑之间。
    海面没有任何波浪,整片海以一个固定的速度旋转,像是有人在海底深处安了一台巨大的磨盘。
    海面上悬浮著无数条细密的水柱,水柱的顶端全部朝向同一个方向,像是被某个看不见的存在,从海中抽了出来。
    最诡异的,是这片海的倒影。
    海面,本该倒映著天空。
    但这里的海面,倒映出来的不是天空,而是一片陌生星域。
    星域中,有九颗血红色的星辰排成了一个环形,缓缓旋转,每转一圈,整片海的顏色就会变深一分。
    赵子曰站在这片海的前面,看了好一会儿,嘴角一咧,將竹钓竿顺势一插:“就这儿了。”
    徐长青问道:“你不觉得瘮得慌?”
    “瘮什么?”
    赵子曰已经坐了下来:“我天天坐在归墟龙墓旁钓鱼,那里比这玩意儿诡异多了。
    这个对我来说,跟后院池塘差不多。”
    “好吧。”
    徐长青不再管他,继续朝深处飞去。
    他一路上,掠过数十个不同的背景。
    有的,是一片连绵不绝的古老山脉,山体上刻满了巨大的符文。
    有的是一棵孤零零的枯树,树上结著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臟果实。
    有的是一座废弃古城,城中的建筑全都倒悬在半空中,道路在天上,屋瓦在地上。
    他尝试著在几个背景前停下来,但每次刚要盘膝坐下,內心深处就会涌起一种说不清的违和感。
    不是这些背景不够好,而是跟他的道不契合。
    徐长青修炼的道,太驳杂了。
    既有五行大道、青帝大道,又有造化道、枯荣道、玄水道。
    普通背景哪怕法则、道韵再怎么浓郁,也无法完全容纳他。
    因此,只能继续往里面移动。
    而在不知不觉间,徐长青的周围已经没有旁人了。
    虚空中,仿佛只剩他一个活人。
    连自己的呼吸声,在这片诡异的环境里都显得有些突兀。
    前方的背景变得越来越怪异,不再有完整的风景,取而代之的是一些难以名状的碎片化景象。
    先是出现了一片悬浮在半空中的残骸,不属於任何飞行法宝,也不是混沌异种的尸体,而是一些看不出材质、看不出年代、看不出用途的金属。
    它在虚空中翻滚,相互碰撞时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紧接著,徐长青看到了一只眼睛。
    那眼睛被封在一层透明的物质里,大有十几丈,瞳孔是竖著的,已经没有任何生机。
    但还清晰地映著,它生前最后看到的画面。
    那是一片燃烧的星域,无数星辰在被某种力量撕裂,裂口处涌出浓稠如血的雾气。
    再往前,徐长青看到了一只手。
    那只手的大小,已经不能用丈来衡量了。
    光是一根食指的长度,就超过了五十丈。
    手指上套著三枚乾枯的指环,指环上的宝石已经碎裂,但指环表面刻著的铭文还隱约可辨。
    徐长青一个都不认识,却能感受到其中封存的力量。
    手掌的掌心朝上摊开,深处竟有微弱的金光在闪烁。
    他没有停下来。
    很显然,这些东西不是给自己准备的。
    它们在这里也许等待了亿万年,但等的人绝不是徐长青。
    继续往前。
    背景变得越来越抽象。
    有的,只是一团不断变换色彩的光球。
    有的,是一面永远在碎裂和復原之间循环的镜子。
    有的,乾脆就是一片完全的虚无,没有任何图像,却散发出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感觉。
    唉~
    然后,徐长青听到了一声嘆息。
    这嘆息轻极了。
    没有任何的情绪,不悲伤,不遗憾,不欢喜,甚至不像是一个活人发出来的。
    像是某个存在沉默了太久太久,久到连自己都忘记了还在沉默,然后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漏出了一丝连它都没有察觉到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