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恶灵尘
    半个时辰之后,在璇枢宫的偏殿內,商云良见到了匆匆赶来、额头上还带著细密汗珠的鸿臚寺卿陈璋。
    商云良给出的这个时间其实非常急迫,毕竟这不是后世摇一个电话然后陈璋就能立刻赶来的便捷时代,需要派人去通知,陈璋还要整理官服、安排车轿,一路穿街过巷才能赶到西苑。
    但商云良现在没心思也没那个耐心去替陈璋考虑这些。
    “国————国师,下.来了————呼————呼————”
    一路几乎是小跑著来到璇枢宫偏殿的陈璋,此刻確实有些上气不接下气,他一边躬身行礼,一边刻意地调整著呼吸,发出略显粗重的喘息声。
    先前锦衣卫千户直接上门传令的时候,还真给他结结实实地嚇了一跳,心说我也没干什么贪赃枉法的烂事儿啊,至於让锦衣卫直接不打招呼就上门抓人吗?
    结果一听是国师有召,並且还特意嘱咐要把那些关押著的佛郎机人都一併带上,陈璋那一颗悬到嗓子眼的心,顿时就放回到了肚子里,只要不是来抓自己的就好。
    现在他这副气喘吁吁的样子,倒有一大半是为了在国师面前表示自己接到命令后是如何的重视、如何的辛苦奔波而刻意装出来的。
    商云良当然明白,但他此刻也懒得点破,只是面无表情地挥了挥手。
    “陈大人先坐下喘口气吧,本国师有些紧要事情要问你。”
    他隨手指了个靠近下首的位置给陈璋,目光却紧紧盯著这个典型的的帝国高级官僚,没有任何寒暄,直接沉声切入主题:“我问你,根据锦衣卫刚刚的匯报,就在数月之前,当时的夏阁老————不,那时候他还只是一个庶人,你身为鸿臚寺卿,主管外邦事务,为什么会允许他这样一个无官无职的庶人,私自去会见那些被看管著的佛郎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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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璋听到这话,整个人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当场就愣住了,张著嘴,半晌没说出话来。
    他万万没想到,这位权势滔天的国师,一见面就拋了这么一个如此尖锐、如此要命的问题给他!
    这事儿若是细究起来,说大可大,说小可小。
    真要严格较真起来,他这个鸿臚寺卿,未经上报,擅自允许无关人员接触被监管的外夷,一个“玩忽职守”的罪名是绝对跑不了的,足够让他吃不了兜著走。
    但这还不是最让陈璋心惊肉跳的!
    重点是,国师这是什么意思?
    他为什么要突然翻几个月的旧帐,查问夏言去见佛郎机人的事情?这是要查夏阁老?
    等等,刚才来传令的是锦衣卫————难道说,这不仅仅是国师的意思,更是————更是皇上的意思?!
    一瞬间,陈璋感觉自己的呼吸几乎都要凝滯了,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无数个混乱而惊恐的念头在他的脑海中疯狂蹦跳、碰撞。
    见到陈璋脸色煞白,呆坐在那里,眼神闪烁,嘴唇哆嗦,只是一个劲儿地咽口水,商云良懒得再跟他多费唇舌绕圈子,直接了当地施加压力,语气冰冷:“陈大人,回答问题!不要胡思乱想,也不要试图隱瞒!该说的,你现在老老实实说了,这件事儿或许就到此为止,跟你再没关係。可要是你敢有半句虚言或者刻意隱瞒————”
    商云良的声音陡然转厉:“到时候一旦开始牵连追究,谁也保不住你!你掂量清楚!”
    完了————完了————这下彻底.了!
    一听到商云良这番几乎是最后通牒般的话语,陈璋眼前就是一黑,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黯淡无光的前程。
    果然啊,这真就是衝著夏阁老去的!是要动真格的了!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这间偏殿內,除了国师之外,那些如同泥塑木雕般侍立在一旁的锦衣卫和东厂番子,心中最后一丝侥倖也彻底熄灭了。
    他一个鸿臚寺卿再傻也知道,能同时调动锦衣卫和东厂的力量,这绝对是得到了皇帝的亲自授意!
    对不住了啊夏阁老,不是下官不仗义,实在是形势比人强,皇命难违啊!
    陈璋把心一横,牙关一咬,为了自保,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他深吸一口气,用带著颤抖的声音回答道:“回国师————下官在鸿臚寺卿这个位置上,已经待了有些年头了。其间,夏阁老————
    哦不,是夏言在担任首辅位置上的时候,对下官所在的鸿臚寺,以及下官本人,確实————
    確实颇有一些关照和提携。”
    “而且,国师明鑑,那时候虽然夏言已经去职,但————但谁都知道,他在朝中门生故吏遍布,影响力犹在。他————他亲自上门来说想要见见番夷,了解海外风物,下官————下官人微言轻,哪————哪敢拒绝啊————”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充满了无奈和惶恐。
    商云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嗯,还算老实,没有编造藉口推脱责任。
    他接著就追问最关键的核心问题:“那么,你还记不记得,夏言那天去鸿臚寺,要见的是哪一个佛郎机人?”
    陈璋见到商云良没有立刻追究他失职的责任,心中稍定,听到这个问题,几乎是立刻就不假思索地点头,语速飞快地回答道:“记得!记得!下官记得很清楚!夏言要见的,就是那个————那个自称是跑海船的佛郎机人。国师您那天也在场见过的,就是运————运送那批人其中一个过来的那个!”
    他一时想不起该怎么具体描述,只能用手比划著名。
    其他人如千户等听得是一头雾水,但商云良却立刻明白了陈璋说的是谁。
    哦————就是那个当人贩子的葡萄牙船长啊。
    商云良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继续问道:“很好。那么,我让千户传话,命你將那些佛郎机人都带来,现在人在哪儿?”
    陈璋立刻“噌”的一下从座位上弹了起来,挺直腰板,大声回答道:“回国师,都在外面廊下候著呢!由下官带来的差役看著,下官这就去把那个船长给您带进来!”
    商云良微微頷首表示同意,然后对侍立在一旁的锦衣卫千户使了一个眼色。
    后者立刻心领神会,微微点头,便手按腰刀,紧跟在一溜小跑出去的陈璋身后,也迈步出了偏殿。
    他虽然完全听不懂国师和陈璋之间关於佛郎机人的对话具体指向什么,但国师那个“盯紧了,別让他耍滑头”的眼神,他还是看得明明白白的。
    很快,偏殿门外传来一阵略显嘈杂的脚步声和低声的呵斥。
    商云良抬眼望去,只见陈璋领著那个明显比几个月前胖了一圈、脸上甚至带著点红润的葡萄牙船长,来到了自己的面前。
    看来鸿臚寺的饭食再单调难吃,也比常年漂泊在海上、风餐露宿、饮食粗糙的船上生活要好上太多了。
    那葡萄牙人一进殿,略显茫然的目光扫过周围陌生的环境和陈设,最后落在了端坐在主位上的商云良身上。
    他盯著商云良看了几秒,脸上突然露出了恍然的表情,似乎终於认出了这位就是当初在鸿臚寺问话的那位官员!
    他下意识地就抬起手指,刚想指著商云良嘴里嘰里咕嚕地喊叫什么一“砰!”
    一声闷响!
    跟在他身后的那名锦衣卫千户,眼中寒光一闪,根本不等他做出更失礼的举动,飞起一脚,又快又狠地精准踹在了这葡萄牙人的腿弯处!
    “啊——!”
    ”
    葡萄牙人猝不及防,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整个人“噗通”一声就重重地跪倒在地面上,膝盖磕得生疼,脸上瞬间疼得扭曲。
    不理会这葡萄牙船长的惨叫,后面紧跟著进来的那个鸿臚寺通译,一看到端坐在上、
    面色沉静的商云良,再瞥一眼旁边陈璋那几乎要杀人的警告眼神,哪里还会不知道这个高踞主位的年轻人是何等尊贵的身份!
    老天爷啊!这个不知死活的蛮夷番鬼!
    国师那是你能伸手指著的?!没当场剁了你那爪子就算开恩了!
    这通译嚇得魂飞魄散,上去就对著跪在地上的葡萄牙人,用一口大明腔调的十六世纪葡萄牙语,进行了一连串极其“亲切友好”的问候。
    几句话就把这葡萄牙船长骂得是汗如雨下,魂不附体,也顾不上膝盖的疼痛了,只知道朝著商云良的方向磕头如捣蒜。
    这段时间他早就通过这个通译和一些见闻,深刻认识到了这个庞大东方帝国的恐怖能量和严苛的等级制度。
    他们隨便一座城镇的人口,都能顶得上他祖国首都里斯本的总人口!
    这样庞大而强盛的帝国,其地位仅次於皇帝的二號实权人物,自己刚才居然差点用手指著对方?!
    在这个遥远而神秘的东方国度,如果因为冒犯大人物而被推出去砍头的话,自己的灵魂还能回到上帝的怀抱吗?
    商云良面无表情地看著这场闹剧,直到那通译骂得差不多了,他才缓缓伸出手掌,竖起示意,打断了那通译继续的语言输出。
    “好了。”商云良的声音平静。
    “我问,他回答,你来翻译————等一下,当时夏言见他的时候,是不是就是你来翻译的?”
    话说了一半,商云良突然意识到一个关键问题——夏言必然也不会鸟语,那他当时是怎么跟这些葡萄牙人进行有效交流的?
    那通译听到国师的问话,先是愣了一下,似乎没立刻反应过来“夏言”是谁,足足过了五秒钟,他的脸色刷的一下变得惨白如纸。
    他下意识带著求助般的目光看向一旁的鸿臚寺卿陈璋。
    而陈璋此刻自身难保,只能硬著头皮,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提醒道:“国师问话,你知道什么,就老老实实说什么!不得有丝毫隱瞒!”
    那通译听到顶头上司都这么说了,知道躲不过去,连忙如同小鸡啄米般点头:“是————是————小人一定如实稟报,绝无虚言!”
    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努力回忆著数月前的那次会面,然后便断断续续地开口说道:“回————回国师————夏阁老那天来的时候,確实是小人带他去见这个蛮夷船长的。”
    “当时小人没记错的话,夏阁老————他好像是拿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盒子给小人看,问小人认不认识那盒子上面刻著的一些文字。”
    商云良的眉头立刻紧紧皱了起来:“盒子?什么样的盒子?说详细点!”
    那通译被商云良陡然锐利的目光嚇了一跳,咽了口唾沫,赶紧点头道:“没错,就是个盒子,大概————大概就这么大。”
    他用手比划了一个约莫一尺见方的大小,“黑的,看上去有些年头了。那上面刻著的是佛郎机诸国中,某个小地方使用的文字变体,小人————小人认得不是太清楚,但大概能判断出,那应该就是眼前这傢伙他们那边使用的文字。”
    “於是小人就如实告诉了夏阁老,然后————然后就带著夏阁老去馆驛见了这个船长。
    “”
    “夏阁老当时就把那盒子给这个船长看了。根据这船长的回答,那盒子上面的字,翻译成咱们大明的话,大概————大概就是驱邪避难”或者“神仙保佑”之类的意思。”
    “船长还说,那盒子里面装著的是他们那边————呃————流行的什么圣粉”、祝福之尘”————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据说有某种————神奇的功效。”
    那通译似乎想起了什么,又补充道:“对了,当时这个船长还对夏阁老说,他自己也有一个类似的东西,本来这次来京城,是想著有机会能当做礼物献给大皇帝,以求好处的。但没想到,刚上岸没多久就被扣住了,一直没找到机会献出来。”
    商云良问道:“这个船长说他有的那个盒子,现在在哪里?”
    那通译连忙回答:“回国师,那个样式挺特別的,小的有印象。这次按照您的命令,打包这些佛郎机人的隨身物品时,小的还特意留意过,应该就在外面那一大堆打包好的东西里面!”
    这人倒也机灵,不用商云良再吩咐,立刻就主动表示:“国师,小的现在就去把那盒子找出来?”
    商云良点了点头:“速去!”
    等待的时间並不长,但殿內的气氛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陈璋坐立不安,葡萄牙人跪在地上瑟瑟发抖,锦衣卫和东厂的人则如同鹰隼般监视著一切。
    很快,那通译就捧著一个黑默、样式古朴怪异的小盒子,快步跑了回来,恭敬地双手呈递给商云良。
    旁边的锦衣卫千户出於安全考虑,上前一步先接过盒子,仔细检查了一下,才转交给商云良,同时低声稟报导:“国师,这盒子————按重量,材质肯定是铜铁之类的,但外面包裹的这层,应该是镀银的————”
    商云良“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他深吸一口气,伸出手,缓缓地打开了这盒子的盖扣,然后掀开了盒盖。
    然而,当盒盖开启,他的目光看清楚里面盛放的东西之后,商云良的瞳孔骤然收缩,脸色在瞬间就变得极其难看。
    只见在那盒子底部,赫然躺著一小撮闪烁著诡异、暗淡的幽蓝色光辉的颗粒状粉尘!
    那光芒並不耀眼,却给人一种极其不舒服的、仿佛能吸走周围光线和温度的冰冷感觉!
    而就在盒盖打开、目光接触到这蓝色粉尘的同一瞬间,一股强烈至极的、混杂著污秽、阴冷、混乱与邪恶的负面波动,就如同无形的衝击波,猛地撞向了商云良的面门!
    那种让他一直感到不舒服、不协调的感觉,在此刻被放大了无数倍!
    商云良死死地盯著盒子里这既视感极其浓郁、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玩意儿,脑子里如同被一道闪电劈过,不由自主地浮起了一个他绝不愿相信的名字————
    恶灵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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