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6章 辽人之路
    五日后,直到扶余人將溃逃而出的鲜卑贵族送到辽东,公孙度才相信步度根战死,辽东鲜卑投降一事。
    此刻,府邸临时改建为辽公国的宫院。
    也就是换了个牌匾的事情,还未扩建,更没时间建设辽公国的宗庙、社稷。
    太子公孙康战死的消息六天前传来,两天前传来鲜卑战败、全线混乱的不利消息。
    也是间隔两天,扶余王送来的鲜卑贵族,才让公孙度相信这个噩耗。
    也在今日,辽东水师返航,整个城邑內外瀰漫著悲观情绪,原本繁华的市肆此刻正哄抢各种物资,城內出逃者络绎不绝。
    城邑居民,谁都不缺在公府当值的亲戚。
    其实在公孙度治理下,辽东才是乱世乐土。
    不说诸夷宾服,仅仅是市肆繁华,就不是其他各方能比较的。
    以至於发展到了市无二价”的地步,这意味著来这里经商的东夷、汉商,已经认可这里的物价,物价稳定说明供应充足。
    公孙度仿佛苍老了十余岁,就连鬢角、鬍鬚都明显花白一些。
    他见过惊魂未定的鲜卑贵族后,一个人漫步空阔庭院中,望著枯黄的庭院植被。
    冷颯颯深秋冷风吹刮,身上的貂裘似乎也不能抵挡,能穿透他身心一样。
    整个人神情麻木,反倒给远处侍从一种沉静的错觉。
    “公父,柳都督入城来了。”
    儿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公孙度才被唤醒,转身声音乾涩:“让他来见我。”
    “公父————柳都督他负荆请罪,就跪在门外。”
    公孙恭低声:“公父还是去看一眼比较好。”
    “唉————”
    公孙度长嘆一声,迈步就走,看他走去的方向,公孙恭想要提醒,又觉得不好。
    於是公孙度带著公孙恭绕了个大圈后,才来到大门处。
    大门正进行扩宽工程,大门外也在修建具有特色的两座大型汉闕。
    工匠、军士、劳役们此刻静悄悄工作,柳毅光著膀子,赤足,身上就一条白色犊鼻裤。
    背著一捆尖刺蒺藜叩拜在门前空地,背上皮肉被划伤,血液顺著背部皮肤滑落,染红了犊鼻裤。
    “文弘!”
    公孙度快步小跑而出,上前不顾荆棘扎手从柳毅背上解下这捆荆条,看著柳毅血淋淋又冻红的脊背,公孙度解下貂裘披在柳毅背上,想要搀扶却脚下一软半跪坐、半瘫坐在柳毅面前。
    这下公孙度情绪更是控制不住,泪水流淌仿佛一个失能的无助老人:“失败乃兵家常事,与赵太师为敌,是老夫的过失,我子阵亡便是惩罚,与文弘何故!”
    “公上,是臣无能,连累太子!”
    柳毅抬头也是一脸的愧疚、懊悔与悲伤:“联军各部心思恶毒,是臣未能预料的。公上失爱子,辽东五千余家失父兄、子弟,皆是臣的过失!”
    “这不是文弘的过失,是老夫的啊!”
    公孙度大声说著,这时候公孙恭对左右隨从摆手示意,这些人才上前搀扶公孙度,也將柳毅强行架起,搀扶著入內。
    暖室之內,公孙度已情绪相对稳定,对柳毅说:“赵元嗣已亲率健骑袭破鲜卑残部,步度根已然兵败身死。如此看来,联军虽眾却心思各异,要靠我辽东独力抵御赵氏侵攻。”
    柳毅也是更感麻木,这个噩耗甚至比太子战死还要剧烈。
    他略思索,就说:“诚如公上所言,切不可引联军入援。否则赵氏纵然退兵,联军也不会轻易退兵。今国內豪右不知中国凋敝,反倒不满公上。若是联军发难,袭夺我辽州之地,则士民必受十倍苦难。”
    “嗯,诱我犯下大错的正是彼辈,彼辈才是辽东的大仇。”
    公孙度点著头,就说:“赵元嗣善於统合诸胡,今新得辽东鲜卑十万余眾,精简士马,合起旧部,亦有不下十万之眾。今与之战,该当如何?”
    柳毅不假思索说:“扶余、高句丽皆慕强求存之属,不能指望他们单独出兵阻击赵氏。於情理而言,拖到大雪酷寒时节,西军自退。待到那时,我军便不会这般窘迫,亦可委质求和。”
    公孙度听了点著头,大雪寒冬才是辽军的盟友,而扶余、高句丽、貊、三韩,才臣服了几年?
    指望这些人主动或被动去对抗一战覆灭辽东鲜卑的赵基,等於指望一群狼去打虎、熊联合体。
    扶余、高句丽也是貊人建立的王国,是人、貊人糅合而成,彼此有著类似的风俗习惯与语言。
    虽然已经早早下令备战,除了三韩之外,扶余、高句丽与减貊各部已进行了军事动员。
    面对一战吃掉宿敌辽东鲜卑的赵氏西军,这些东夷各部必然会迟疑行动————
    极有可能会私下接触赵基,以谋求和平。
    公孙度太了解这些人东夷各部的习俗,如果下令让他们防守,那会彻底失去这些人的敬畏与尊重。
    哪怕赵基立刻撤军,东夷各部也会因此而失控。
    公孙度思索片刻后,缓慢说:“观赵氏举政,颇类於我家,却更为严苛。其若得势,东夷列国岂能存续?遣使说明,列国、各部自会举兵相应,故而,我欲尽起大军,迎战赵氏。”
    反正,东夷列国、各部確认鲜卑完蛋后,必然是要失控的。
    与其挽留这种必然要失去,还要变为敌人的人,还不如趁著大多数人不知情,不確信的时候,把军队集结起来,然后与赵基狠狠打一场。
    扶余王虽然最先知情,但好歹是亲女婿,拥有更顽强的抗性。
    现在搞不好,北边扶余会有灭国危机。
    公孙度与扶余之间隔著高句丽,是无法也不需要兼併扶余的,在公孙度构建的体系內,高句丽反而有灭国危机。
    在扶余王的灭国危机前,扶余王肯定是帮公孙度的。
    高句丽人暂时摸不清状况,等大军持续集结、北上的时候,高句丽人想要反悔的话,那会陷入更大的危险之中。
    或许,高句丽人能私下向赵基进行协议,谋求、企图在决战时反戈。
    难道,就你高句丽人能反戈,而辽军就不能反戈?
    只要放开思维的界限,將规则搁置一旁,为了生存与发展,那处处都有可操作的活路。
    这种关係辽东本土汉家士民男女生死存亡的大事,公孙度只会与心腹柳毅、
    阳仪协商。
    根本不会去请教那些客居辽东避乱的中原大儒、名士或豪商,这些人连自己的家乡都不愿贡献力量去保护,又怎么可能尽心尽力为辽东人的长远利益做考虑?
    柳毅负责对外军事,阳仪负责內部的政务。
    尤其是阳仪,是庞大的阳氏家族分支庶流,却为了帮助公孙度,深度参与了阳氏主枝家族的剷除行动!
    这样顶级酷吏协助下,辽东本土几乎没有像样的豪强了,只有编户齐民之下的公孙氏部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