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章 暴风城
    传送后残留的顛倒眩晕感还没有完全褪去,克尔苏加德就已经开始打量四周o
    他们似乎抵达了某座法师塔的內部,可它与达拉然的那些法师塔截然不同。
    墙面粗糲,石砌纹路里嵌著红褐色的砂土,塔身內部的魔法纹路也透著一股生硬感。
    南方大陆的法师確实不怎么和达拉然来往。
    单看这座塔的建造工艺,两边在魔法工程学上的差距至少拉开了十几年。
    “欢迎来到暴风城。”
    站在传送阵边迎接他们的人开口说道。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身材高瘦,深棕色头髮里掺了几缕灰白,面容清瘦。
    他穿著一件深蓝色的法师长袍,袍身纹著暴风王国的狮头徽记。
    克尔苏加德的目光在对方脸上停了一瞬。
    这张脸他见过。七年前,在紫罗兰城堡。
    他第一次踏入那座大厅的时候,就是这个人接待的他。
    那时对方自称是六人议会的助手,態度温和,说话有条有理,还给他指了路。
    后来他再也没在达拉然见过这个人。
    现在这人站在暴风城的法师塔里,穿著暴风王国的宫廷法师袍,身后跟著几个本地咒术会的成员,儼然是此地的领袖人物。
    “我是聂拉斯·埃兰,暴风城咒术会首席顾问。”中年法师自我介绍,语气公事公办,“诸位在暴风城期间的后勤保障由我来协调。请隨我来。”
    他没有和任何人寒暄的意思,说完这句话就转身朝楼梯走去。
    克尔苏加德提著自己的挎包跟上队伍。
    聂拉斯·埃兰。从达拉然到暴风城,他是怎么从六人议会的助手变成南方王国的宫廷法师的?
    克尔苏加德没有深入了解这件事的兴趣。
    这中间发生了什么,和他没有关係,他实在不是那种喜欢打听同僚私事的人。
    法师塔的楼梯很窄,只能容四个人並行。
    石阶被磨得光滑发亮,踩上去甚至有些微微打滑。
    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掛著一盏魔法灯,光线昏暗,勉强能照亮脚下。
    走到第三层的时候,队伍停下来等了一会儿。
    聂拉斯·埃兰和守在楼梯口的两个卫兵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卫兵让开了通道。
    “城里现在情况比较复杂。”聂拉斯回头解释了一句,语气依然平淡,“除了法师区,其他区域都实行了宵禁。”
    “你们的活动范围暂时限制在法师塔周边。”
    没人提出异议。
    到了第七层,聂拉斯推开一扇厚重的橡木门,带他们走进一间开阔的环形大厅。
    这是法师塔的顶层。
    整层楼只有这一个房间,环形墙壁上开著八扇高大的拱形窗,没有装设玻璃,狂风从窗口灌进来,吹得墙面上悬著的掛毯猎猎作响。
    克尔苏加德走到最近的窗口,向外望去。
    暴风城的全貌铺展在他脚下。
    北方群山连绵起伏,深灰色的山脊线条凌厉,山顶尽数覆著白雪。
    西方是一片海洋,夜色之中,景象依稀朦朧。
    东南方向则是一片广袤的森林,树冠连成墨绿色的绒毯,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这座南大陆人类的第一雄城,背山面海,只有东南一面与艾尔文森林相接。
    单论地理位置,確实是易守难攻的形胜之地。
    可此刻这座城市的状態,早已配不上“雄城”二字了。
    法师区还算安静。街道上的魔法灯依旧亮著,几栋石砌建筑排列整齐,偶尔能瞥见一两个身著长袍的身影匆匆走过。
    但法师区以外,整座城市都插满了火把。
    从第七层的窗口看下去,暴风城的轮廓被无数跳动的火光勾勒出来。
    那些火把密密麻麻,像是要把黑夜烧穿。
    紧邻城门的商业区广场上挤满了人。
    与火把一样密集的帐篷填满了整个广场,火把的光映在那些挤在一起的人影上。
    有人蹲在路边煮东西,有人抱著孩子蜷缩在墙角,有人在和巡逻士兵大声爭执著什么。
    即便在七层楼的高度,隔著几百米的距离,克尔苏加德也能清晰感受到那片区域里瀰漫著的那股压抑感。
    几千人挤在一起,即便能够维持基本的秩序,依然会生出巨大的压抑感。
    其他区域情况稍微好一点。
    暴风要塞外能看见巡逻队的火把缓缓移动,队列齐整,装备齐全,明显是防御力度最大的区域。
    教堂区的大多数建筑都已关门,门口仍站著值守的士兵。
    港口区的船坞灯火通明,隱约能听见打铁的声音传来。
    “城墙外面还有更多。”
    一个声音从克尔苏加德身后响起。
    他转过身。
    一行人紧隨先遣队走进了大厅,开口说话的正是走在最前面的金髮男人。
    他约莫四十出头,长髮披肩,面容稜角分明。
    身上穿著暴风王国的王室礼服,正是蓝底金狮纹的制式,腰间配著一柄长剑。
    眼眶微微泛红,显然已经好几天没睡好觉了。
    他身边站著一个满头白髮的男人,身材高大健壮,穿著全套板甲,胸甲上浮雕著暴风王国的狮头徽记。
    这位老將头髮已然全白,短寸修剪露出光禿的头顶,脸上刻著几道很深的皱纹,但站姿挺得笔直,目光依旧锐利。
    看模样,这位老將至少已年近六十。
    “我是莱恩·乌瑞恩,暴风王国的王储。”金髮男人开口,声音沙哑,“这位是骑士將军安度因·洛萨。”
    他顿了顿。
    “感谢达拉然在这时候派出援军。”
    卡德加作为先遣队的负责人,上前一步,代表全体成员行了个法师礼。
    “奉六人议会之命,达拉然先遣队前来提供魔法支援。”
    莱恩王储点了点头。
    他没有多说客套话,而是径直走到大厅中央那张长桌前,拿起放在桌上的一叠羊皮纸。
    “情况很糟。我先说一下我们现在掌握的情报,有什么问题等我说完再问。”
    他摊开那叠羊皮纸,最上面是一张手绘地图,炭笔粗略勾勒出暴风王国南部的地形,几道红圈標註出了敌人的推进路线。
    “五天前,一支绿色皮肤的军队从南方的沼泽地带衝出来。”
    “我们的斥候最初以为是南边古拉巴什帝国的部队,但很快就发现不对劲。”
    莱恩的声音带著几分疲惫,却还是努力咬清了每一个音节。
    “它们的体型比人类高大,成年个体普遍在两米左右,体重至少二百五十磅”
    o
    “装备很粗糙,武器大多是粗铁打造的战斧和战锤,但它们的身体素质弥补了装备的差距。”
    “一个普通兽人士兵能单手挥动一个人类需要双手才能举起的东西。”
    “我们审问了俘虏。”莱恩抬头看向埃兰,“在咒术师的帮助下,我们成功理解了它们粗俗的语言。”
    “它们自称兽人”,来自一个它们称为德拉诺”的世界。”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另一个世界?
    克尔苏加德站在人群里,表情没有变化,脑子已经开始飞速运转。
    跨世界入侵。
    这不是人类歷史上曾经面对过的任何一场战爭。
    暴风王国正在和另一个世界作战————?
    “它们的军队推进速度极快。原因有两个。”莱恩伸出两根手指,“第一,兽人的单兵战斗力远超我方士兵。”
    “同等数量的情况下,我们的步兵撑不过第一波衝锋。第二,它们拥有施法者。”
    他翻到下一页。羊皮纸上画著一个粗糙的符號,是绿色火焰状的扭曲纹路。
    “我方斥候在交战中发现敌方施法者的存在。”
    “它们自称为术士”,使用的魔法能量不是奥术,而是一种我们从未见过的力量。”
    “我方咒术会的分析结果是,这种能量带有强烈的腐化性质”
    “恶魔的邪能。”卡德加的突然插话打断了莱恩的讲解。
    莱恩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向面前这位年轻的正式法师。
    “达拉然对这种力量有所了解吗?那太好了!”
    “圣光对————邪能的克制力度很有限,你们知道对抗它的办法吗?”
    他的情绪明显高涨,问题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
    卡德加却摇了摇头,“我暂时没有什么可以透露的,但我会儘快通知艾格文女士。”
    听到这句话,莱恩王储明显面露不甘,但还是点了点头,“我明白了,希望艾格文女士能儘快提供支援。”
    他的注意力重新回到了地图上:“目前兽人的主力部队已经越过南部边境,攻陷了三座哨站和两座边境城镇,正在沿著主要道路向北推进。”
    “按照它们目前的推进速度,最多再过十天,前锋就会抵达暴风城外围防线。”
    莱恩合上那叠羊皮纸。
    “暴风城已经进入全面战备状態。但如果没有援军,我们恐怕难以守住。”
    骑士將军安度因·洛萨在这时开口了。
    他的声音和他的站姿一样硬朗,低沉而稳重。
    “暴风城目前可调动的正规军力大约在一万两千人左右。”
    “加上紧急徵召的民兵,最多能凑到两万。”
    “而敌人的数量至少是我们的两倍,如果算上个体战斗力的差距,实际的军力比可能接近四比一。
    “
    四比一。
    这是一个足够让任何指挥官沉默的数字。
    “所以我们现在的策略是儘可能拖延敌人的推进速度,为援军爭取时间。”洛萨继续说道,“达拉然的诸位法师,我需要你们协助暴风城军队在关键位置建立防线。”
    “具体的部署方案,稍后会有参谋和你们对接。”
    卡德加代表先遣队应下了。
    接下来,莱恩王储和洛萨將军又补充了一些关於后勤和物资调配的细节,然后便匆匆离开了。
    他们还要去巡逻城防,检查城墙上的弩炮阵地。
    等两位大人物走远,聂拉斯·埃兰才继续开口。
    “你们的住处安排好了。”他的语气还是那么平淡,“跟我来。”
    聂拉斯带他们下到第四层,走进一条狭窄的走廊,然后在一扇看起来和普通储物间门没什么区別的木门前停下。
    他伸手按在门框上,指尖亮起一道奥术光芒,木门隨即向后退开,露出一片远比门框尺寸大得多的空间。
    拓展空间。
    这是法师塔里常见的配置,用魔法在有限的实际面积上开闢出额外的使用空间。
    这里原本似乎是用来练习魔法的地方,墙壁上还能看见焦痕和修补过的凹陷,空气里残留著一丝淡淡的硫磺味。
    但此刻这里已经被清理过了。
    地上铺著一排软垫,靠墙堆著叠好的被子和枕头,角落放了一张简易的木桌和几个凳子。
    条件说不上好,但足够住下十二个人。
    “法师塔的房间已经全部挤满了。”聂拉斯站在门口说,“这是目前唯一能腾出来的空间,你们只能挤一挤。”
    没人抱怨。
    十二个达拉然法师各自选了位置,把行李放下。
    克尔苏加德选的是靠墙角的软垫,离门口最远,背靠著两面石墙,视野能覆盖整个房间。
    他蹲下来,打开挎包,开始检查隨身物品。
    把每一样东西都从挎包里取出来,仔细看过一遍,再一样一样放回去。
    马上就要上战场了,他必须確认隨身物品的状態,这能显著提高存活率。
    房间另一边,几个法师已经铺好被褥,开始低声交谈。
    最先说话的是瓦格斯,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房间太小,克尔苏加德还是听见了。
    “————你们刚才注意到没有,聂拉斯·埃兰的表情全程都不太对劲。”
    “怎么不对了?”接话的是另一个法师。
    “从头到尾板著一张脸,一句话都不肯多说。我们又不是来討债的。”
    “也许是因为那个。”第三个法师压低声音,“我也是听人说的,不一定准。
    “別吊人胃口。”
    “你们都知道,聂拉斯·埃兰以前是六人议会的行政助理。”
    “他干了好几年,才混到了能直接接触六人议会的位置。”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那个法师停顿了一下。
    “他向艾格文首席表白了。”
    瓦格斯倒吸了一口气。
    “————他真敢啊。”
    “结果当然是被拒绝了。”那个法师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幸灾乐祸,“表白失败之后他在达拉然待不下去了,就跑到了暴风城。”
    “这里是我们达拉然影响力最小的地方,意思就是眼不见心不烦。”
    “结果没想到,兽人入侵,暴风城求援,达拉然派先遣队,他又得和我们这些肯瑞托的法师打交道。换你你脸色能好?”
    几个人压低声音笑了起来。
    克尔苏加德把最后一包材料放进挎包,拉上拉链,没有参与他们的谈话。
    这些八卦对他来说只是噪音。聂拉斯·埃兰的感情史和他接下来要做的事没有任何关係。
    不过他总算明白了为什么七年前这人会在紫罗兰城堡做出那种接待学徒的事。
    一个想接近艾格文的人,当然不会放过任何在六人议会面前刷存在感的机会。
    他把挎包放在枕头边,脱掉法师袍叠好放在软垫上,然后躺下来,闭上眼睛。
    脑子里开始过今天的已知情报。
    兽人。德拉诺。跨位面入侵。
    单兵战斗力碾压人类士兵。
    数量至少五万,而且这只是目前侦察到的规模,后方可能还有更多。
    这场战,比想像中要难打得多————
    克尔苏加德翻了个身,把那些念头从脑子里清空。
    先专注於明天的任务。
    他现在是第二组的成员,负责魔法支援和阵地防守。
    明天一早应该就会收到具体的部署方案,在那之前他需要保持足够的精力。
    房间里的八卦还在继续,但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油灯的光减弱到只剩一层昏黄的暖光,铺在软垫和灰色被褥上。
    克尔苏加德闭上眼睛。
    不到三分钟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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