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云闻言微微一怔,隨即面上浮起一层薄薄的自责。
    “倒是为父疏忽了。这些年在外面奔波,回去的次数虽不算少,可每次都是来去匆匆,也没想起来把你们带上。天骄倒是跟我提过你,知道你修行不错,她也放心,便没央著我一定要带你回去。“
    他起身走到了陆行云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温和下来。
    “去吧。把小酥她们母女接过来。正好,我也有阵子没见过那丫头了,怪想的。“
    陆行云听到这里,脸上的笑意深了些许,却又略带无奈地摇了摇头。
    “现在小酥整天缠著她小姑,连家都不肯回了。“
    陆云闻言挑了挑眉,假意板著脸说道:“晴雪那丫头如今常住晚风城,被叮叮鐺鐺两人天天带著,主意多得很。你回头把小酥带过来之后,给我盯著点,別叫晴雪给小酥带坏了。“
    陆行云忍俊不禁,忙点头应下:“儿子省得。回头一定嘱咐小妹,不让她把酥酥教得太野。“
    陆云看他那副憋笑的样子,挥了挥手:“行了,去吧。“
    陆行云躬身一礼,转身大步出了殿门。
    陆云目送他离开之后,缓缓闔上了双眼。
    下一瞬,他的意识便穿过层层空间的阻隔,沉入了识海深处那座巍峨矗立的太阴试炼塔之中。
    塔內一片空明,灰白色的雾气在四周缓缓流转。
    滕的身影悬浮在半空,依旧是那副半透明魂体的模样,面上带著一种看戏看了好戏的揶揄笑容。
    “你这傢伙,在无始山可真是出尽了风头。连银月府君都被你稳压了一头,如今整个中州世界能跟你叫板的人,怕是掰著指头也数不出几个来了。“
    陆云落到塔中地面上,无奈地摇了摇头:“前辈就別打趣我了。此番事出意外,我本意只是去带冬儿走,哪里料得到冬儿就是府君的转世之身。那一战打得狼狈得很,若不是万花在旁撑著,我怕是连全身而退都做不到。“
    滕盘腿坐了下来,脸上的笑意收了几分,认真地看著他。
    “不管怎么说,你都打贏了,这对於其他势力来说,就是最大的威慑。“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探究起来,“你当真不是那长清剑仙的转世之身?“
    陆云对上他的目光,坦然地摇了摇头:“是便是,不是便不是。我没有必要瞒前辈,瞒您我也得不到什么好处。不过长清剑仙到底有没有彻底陨落,我也说不准。像他那等人物,留下一两个后手,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滕沉吟片刻,缓缓点头:“也罢。此事暂且不论。“
    他伸手指了指塔顶上方那片仿佛连通著无尽虚空的穹顶。
    “我近来感应到,我掌控的这一块仙府大陆碎片,正在与四方世界逐渐剥离,有向中州世界靠拢的趋势。这种大融合的势头,已非人力所能阻挡。这一世府君的归来,已成定局。“
    他看向陆云,目光变得沉凝起来。
    “你什么时候准备突破洞天?照目前的局势来看,你的修为要抓紧了。府君已经踏入了洞天境界,按照我们之前的谋划,是打算在她彻底復甦之前先一步破入仙人之境的。可眼下你已经落后了一程。若真等府君先行突破仙人,整个中州世界的规则便由她说了算,届时你我再无先手可言,只能任人宰割。“
    陆云神色平静,显然对此早已有过思量。
    “前辈放心,修行上的事,我有分寸。更何况,府君也不会贸然突破仙人境界。中州世界最大的威胁,是灰雾和那些灰雾之中的仙级存在。当年府君亲手將中州世界崩碎,自降位格,使得此界再无仙人,就是为了避开灰雾仙人的围剿。她如今转世归来,在没有找到解决灰雾的办法之前,绝不会做那种冒失之事。“
    滕微微頷首,这个话题便到此为止。他转而问道:“你如今跑到黄泉宗的地盘上去,是为了那十八具洞天阴尸?“
    陆云点了点头:“不错。九幽黄泉宗当年留下的这批遗藏,对我来说价值极大。若能尽数收归己用,加上万花,我在中州世界便有了真正的立足之本。另外,我也需要在那个地方寻一处安静所在,好生闭关,將冬儿復生之事办妥。“
    滕听到这里,面色多了几分郑重:“万鬼幡那东西,我当年也研究过一阵子。黄泉宗的十八具洞天阴尸,藏得很深,不在寻常地脉之中,而是被封在了幽冥之地与中州世界的空间交匯之处。你去取那十八具阴尸时,便有可能触及幽冥地界。“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沉了几分。
    “幽冥地界与我们中州世界的大多数通道虽然早已关闭,但我们仙府遗蹟中的太阴之地,也有一部分与幽冥之地相连。我曾经以神魂探入过那个地方,古怪得很,到处透著一种说不出的邪异。而且你要知道,幽冥之地可不像中州世界这样自降了位格,那里头可是真的有仙人存在的,不是那些失了灵智的灰仙,而是保持著完整神智的真正鬼仙。“
    陆云的眉头微微蹙起,显然此前並未完全了解这一层。
    滕看著他,继续道:“所以你去取那十八具阴尸的时候,一定要万分小心。招惹到了那边的强大存在,可不是闹著玩的。以你现在的修为,即便有万花护持,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陆云沉吟片刻,缓缓点头:“前辈放心。我召唤的鬼物大多源出幽冥,对於那边的情况,或多或少也算有些了解。况且我身具万鬼幡,取这十八具阴尸本就不需真正踏入幽冥地界,只在空间夹缝处施法即可。应当不会惊动什么不该惊动的东西。“
    滕听他这样说,神色稍缓,隨即嘴角又浮起一丝玩味的笑意。
    “也罢。反正你如今有两条性命在身,就算真出了什么岔子,也不至於彻底翻不了身。倒是便宜你了。“
    陆云乾咳一声,摸了摸鼻子,话锋一转。
    “前辈,还有一事想劳烦您。我打算接些子女回来见见他们的母亲,用定星盘消耗太大,想著借太阴试炼塔一用,传送的消耗对您来说应当微乎其微。“
    滕闻言忍不住笑骂了一声。
    “你这小子,分明有定星盘不用,偏来占我的便宜。“
    陆云厚著脸皮拱了拱手:“晚辈如今有偌大的宗门要维持,能不耗费,自然还是不耗费的好。“
    滕摆了摆手,一脸嫌弃:“行了行了,我回头將太阴试炼塔的权柄,转交一部分给你,你就可以自行传送了。“
    “多谢前辈。“陆云郑重地一揖,而后意识缓缓退出了太阴试炼塔。
    九幽域深处,一处被层层阴煞之气笼罩的地下宫殿中,白髮陆云正盘膝坐在一方青石台上。
    这处宫殿是黄泉宗遗址地底深处较为完整的一间石室,四壁刻满了晦涩的鬼道符文,穹顶垂下一缕缕幽绿的磷光,將整个空间映得阴冷而幽邃。
    石台周围散落著数十卷泛黄的典籍,有些已经翻得卷了边,纸上密密麻麻的批註写满了边角。
    白髮陆云眉头紧锁,指尖抵在一卷残破的羊皮纸上,一字一句地推敲著上面关於神魂重聚的古老法门。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整整三天,全副心神都沉在这些故纸堆里。
    就在他凝神细读之际,丹田处的太阴试炼塔微微一热,一道虚幻的身影从塔中投射而出,悄然落在了石台旁边。
    正是黑髮陆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