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能想到一个分寧县关於扫六天晦气,破杀兄的案子,真正引动的居然是庙堂上的某些大人物。刘达和他的小伙伴们,脸色也哭笑不得。
    皇城司虽然如今权力不错,可也不等於他们能什么锅都背的下来。
    尤其是暗杀吴曄,那背后的人掐著手指头都能数得过来。
    “还不赶紧去提审犯人,还有,马上稟告上边!”
    刘达马上安排手下忙碌起来,他的声音因为紧张,也变得尖锐似太监。
    皇城司的诸位,开始接管李先生,然后有一批人迅速去县衙门控场。
    皇城司经歷泉州和青溪县的歷练之后,也逐渐形成了他们的办案风格。
    刘达虽然嘴上喊著完了完了,但很快他就將锅往上边甩。
    上边是谁,自然是皇帝赵佶。
    你挚爱亲朋的通真先生被人谋算,杀害,你管不管?
    皇帝自然是要管的,所以皇城司已经等著,这汴梁城要掀起一股惊涛骇浪。
    汴梁城。
    皇宫。
    皇城司的消息,走得比其他渠道,还是快了一些。
    赵佶的心情本来不错,他最近这些日子,虽然烦心事多,但总算都有个好结果。
    北方在他的支持下,宗泽处理得还不错。
    他总领河北军务之后,扫出不少贪官。
    虽然庙堂上,关於他的弹劾不断,可是赵佶在吴曄的有心提醒下,早就通过皇城司和道观的渠道,有了自己另外的眼线。
    所以虽然庙堂上有人將宗泽形容成魔王,祸乱朝纲。
    可是从赵佶的角度来看,他也需要这一场变动。
    赵佶是昏君不假,可他也明白如果照著他胡闹下去,这天下迟早要玩完。
    但如果让他洗心革面,他也捨不得手里的一切。
    所以从皇帝的本能出发,想要將蔡京换下来,换一个不那么折腾的人。
    后来遇见吴曄之后,觉悟了前世的“记忆”,他也逐渐成为如今的样子,赵佶有时候捫心自问,他是不是明君?
    他自己心里有一桿秤,只是不会对外承认。
    但不管怎么样,他可以做出改变,但这个天下却已经积弊难返。
    所以有个像宗泽这样的人,可以舍了性命,去改革,还是很让皇帝欣慰的。
    最好是有一批忠诚,帮他清除积弊,给大宋续命。
    但这些人也不要太多,因为他也有享受的需求。
    至於这天下,赵佶也许从来不会在心里承认,但他潜意识里明白。
    只要他能熬到自己顺利退位,他並不太在意身后人会如何面对他留下来的烂摊子。
    但现在让他最头疼的是,根据先生的算计,这天下的形势,他压根没办法安稳退休。
    所以他只能期望宗泽这样的人再多点。
    嗯,还有先生这样的人再多点。
    他隨手放开一本帐本,这本帐本中,是记录了一些名义上跟他无关,但其实是他“生意”的帐本。吴曄的千竹坊和其他乱七八糟的生意,虽然不如从税收和各种明目的税费赚到的钱多,但这些钱依然不是一个小数目。
    最重要的,就是乾净,让赵佶花起来一点心理压力都没有。
    若是人人都如先生这般,他的日子该多好过?
    所以,他可不能让先生有所闪失。
    就在此时,一份通过皇城司传递过来的密信,来到赵佶的案桌前。
    赵佶一看来自於分寧县,第一时间打开。
    只是皇帝在读到其中內容的瞬间,脸色已经黑了下去。
    这份密奏,是吴曄给他写的,发信的时间是吴曄处理好村里的事,然后迅速做了匯报。
    那时候刘达他们还没到分寧,所以这封信比刘达后边的匯报先到。
    在吴曄的信件中,他揭示了一个以害死他,或者污他名声的计划。
    在这场计划中,他的亲弟弟被引诱,去做了采生的事。
    而他本人,也差点死在弟弟的谋算中。
    吴曄的文笔自然很好,而且用了许多的技巧,去描述他的经歷。
    那场针对吴曄的算计,故事本身也十分精彩,赵佶看得冷汗直冒,他自认为,如果是他的话,大概率已经被吴晟害死了。
    这种感同身受的代入感,才让他十分愤怒。
    引诱兄弟墮落,然后谋害亲人,这已经是违背了人伦的底线。
    尤其是,对方利用的方法,还是采生。
    采生是什么,是赵佶身为道君皇帝,最为看重的几个民间社会问题之一的议题。
    也就是说,他朝中某些人,为了杀死自己自己政敌,却用了违逆人伦的方式,去试图让吴曄死?大宋对士大夫的优待,造就了大宋百年的政斗,一直控制在一个可以接受的范围內。
    哪怕是斗输了,大家也不至於一命鸣呼。
    就算是將人流放岭南,至少也给人留了一条活路。
    可是这条规则,却因为吴曄而被打破了。
    吴曄虽然不是士大夫,可他毕竟也是他赵佶册封的官员,是朝廷命官。
    这些人动用了杀人的手段,已经是破坏了游戏规则。
    而利用別人的亲人,甚至无辜人的性命,这里又触了赵佶的逆鳞。
    然后还有,还有就是……
    利用巫蜆的手段,让人墮落,这点同样是赵佶的逆鳞。
    “此人,可恶!”
    御书房內,杯盏碎裂的清脆声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上好的景德镇青瓷茶盏化为满地碎片,温热的茶汤溅湿了光洁的金砖地面,也浸湿了赵佶龙袍的一角。
    但他恍若未觉,胸膛因愤怒而剧烈起伏,握著密信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滚!都给朕滚出去!”
    赵佶低吼一声,声音不大,却蕴含著雷霆之怒,
    让侍立的內侍和宫女们浑身一颤,如蒙大赦般,低著头,踮著脚尖,以最快的速度鱼贯退出,连大气都不敢喘,
    最后一个出去的梁师成更是小心翼翼地带上了沉重的殿门。
    御书房內,只剩下赵佶一人粗重的呼吸声,以及窗外隱约传来的、仿佛预示著风暴將至的沉闷雷声。“查,这件事一定要查!”
    皇帝气到极点,脸上的怒火反而消失了。
    赵佶思忖著,到底是谁在谋害吴曄?
    蔡京,童贯,还有朝中那几个大臣,都有动机。
    或者说,满朝文武,皆有动机,只不过能做到这个地步的官员,没有几个。
    蔡京等人,最近跟赵佶的关係有所回暖。
    可是这件事的出现,却让赵佶本来美好的心情,迅速低沉下来。
    这些人,为什么就不能消停一点,都不盼著自己好吗?
    “陛下,蔡大人来了,昨天你们约好蹴鞠!”
    有个宦官进来匯报,蔡家大儿蔡攸,已经在外边等著了。
    自从高俅落马之后,蔡攸趁著吴曄离开京城的功夫,终於在王蹦的举荐下再次復职。
    他顶替了高俅的生態位,虽然球技不如高俅,但总算能跟宋徽宗玩在一起。
    今天暖和,他本来想著跟皇帝切磋一下球技,联络一下感情。
    可是,这时候的赵佶,看谁都不顺眼。
    “让他滚!”
    皇帝的声音从大殿內传出来,连候在外边的蔡攸都听得一清二楚,他一愣,为何皇帝要如此针对自己?一会,太监出来,道:
    “蔡大人,皇上今天心情不好,您还是回去吧?”
    “可知道为什么?”
    蔡攸不著痕跡,给小太监塞了一些钱。
    “不知道啊,我们只知道皇帝看了来自於分寧县的消息,就那样…”
    “分寧县,那不是吴曄故乡?”
    蔡攸听到分寧县三个字,勾起不好的回忆。
    事实上,吴曄在汴梁的时候,大家都没觉得什么。
    可是他离开汴梁之后,这些贪官们才猛然意识到,原来吴曄不在的日子,生活是这么好过?许多人都不希望那位通真先生,再回到汴梁来。
    包括蔡攸本人。
    “难道是,他在分寧县惹出什么事?”
    蔡攸猜想著,他並不知道分寧县里的弯弯绕绕,也没有消息渠道知道。
    不过只要是吴曄倒霉,蔡攸就高兴!
    但他高兴了,却有人的心情,却並不好。
    汴梁城,太师府。
    几乎跟吴曄的消息一起到的,还有另外一个人的消息。
    蔡京沉著脸,翻看来自於分寧县的消息。
    当他看到李先生被抓的时候,脸色也忍不住大变。
    蔡京想过很多种可能,但唯独没有想过,李先生这样的人,居然会如此不小心,落在对方的手里?“麻烦了!”
    老太师揉了揉自己的额头,嘆了一口气。
    蔡絛第一次看到父亲露出为难的神色。
    蔡京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少有事情让他烦恼。
    可是李先生被抓,老太师却真心烦躁起来。
    “爹爹,此人不能直接联繫到我们身上……”
    作为在官场混跡了多年的老狐狸,蔡京跟李先生其实早就做好了隔离。
    蔡絛不明白为何父亲会如此焦虑,忍不住安慰他。
    “只是没有证据,但谈不上联繫不上………”
    “这次,李木源的手段太脏,脏到我都不敢沾染半分,只要吴曄將他跟我联繫上的话……”“不需要所谓的证据,我们蔡家的名声就完了!”
    “在陛下心目中,我们也完了!”
    蔡京说出这段话,蔡絛登时头皮发麻,他没想到蔡京居然会如此悲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