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宏棋听了这挑拨意味浓厚的话,老神在在地端起茶杯,浅饮一口放下,微微笑了笑。
    他明白,对方这是走投无路,跑自己这里来使用离间计了。
    自己已经洞若观火,岂能中计?
    “天来同志,”崔宏棋称呼一如既往的亲昵,缓缓道,“既然你如此坦诚,那我也说两句掏心窝子的话。
    我始终不明白,为什么从小凡同志一调来金泉县,你就把他当成潜在威胁来看待?
    他虽然年轻,但却能力出眾。
    从哪方面看,手底下的人能力强,这都是一件好事吧?
    他立了功,获得政绩,你作为领导,获得的政绩岂不是更大?
    从当初方成周跟他对著干,你就没有制止,而是採用默认的態度,这也是助长方成周囂张的理由。
    你不会以为,陈小凡这样的同志,能像你对待普通干部那样,调过来会接受你给个下马威,被打一顿杀威棒吧?”
    侯天来愣了愣神,道:“自古以来官场,不都是如此么?
    皇权不下县,强龙不压地头蛇。
    无论以前有多牛,但新调到下县,必然要被地方势力敲打一番。”
    “但你忽略了『不是猛龙不过江』这句话,陈小凡同志不是普通干部。”
    崔宏棋郑重地说了一句,然后摆摆手道:“我不想过多地跟你討论这个问题。
    这不是重点。
    我觉得你最大的失误,就在於对小凡同志过於猜忌。
    一个领导,手底下能人越多越好。
    要全是无用的庸才,那他也就完了。
    小凡同志本来能成为你仕途上最大的助力,结果被你硬生生逼成了对手。
    於是一步步走到了今天这地步。”
    崔宏棋今天也很爽快,把心里的话全都说了出来。
    侯天来却不认同他的观点,沉声道:“能力意味权力,而权力从来都是排他性的。
    如果一个人太能干,他分到的权力必然多。
    一个县的权力结构,就像一个蛋糕,他分到的越多,別人自然分到的越少,对其他分蛋糕的人,就会形成威胁,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因为功高震主而產生的权力清洗,在歷史上时有发生。
    你比如刘邦、朱元璋,因为手底下人太能干,人才济济,威胁到他的地位,不也会毫不犹豫地清洗么?
    说到底,做到一把手的位置上,应当对手下绝对掌控,地位不能受到挑衅。
    如果手下出现了不守规矩的人,谁都会毫不犹豫地扑灭。
    这里面也包括你。
    这是上位者的本能,无关道德。”
    崔宏棋道:“你既然说歷史,那我就跟你说歷史。
    刘邦朱元璋之所以杀功臣,那都是在功成名,大局已定,且他寿命不长久之后,才为了给幼子排除异己,清楚威胁。
    站在他们的位置上想,那有可能也是无奈之举。
    但歷史上也有不杀功臣的上位者,比如刘秀、李世民,他们却能巧妙利用功臣的能力,做到和睦相处。
    这就说明了,杀功臣只是当时形势所迫,並非必须为之。
    我们以史为鑑,你现在遇到什么逼迫了么?
    至少我没看到。”
    侯天来眼神空洞地看著前方,半晌没有说出话来。
    他倒不是没有论据反驳对方的观点,只是那样做没用。
    他今天过来,本意就是跟崔宏棋摊牌,让对方搞清楚陈小凡的威胁,讲明唇亡齿寒的道理。
    可哪想到,崔宏棋根本不认可他的观点,反而跟他展开了辩论。
    他就算辩论贏了,对方也不可能认可他的观点,並跟他形成统一战线,共同打压陈小凡。
    他深深的嘆口气,起身结束这场谈话,微微笑道:“看来我们谁也说不服谁了。
    不管怎样,我还是保持原来的观点。
    一个县的权力,就像一个蛋糕,別人多分一部分,你就要少分一部分。
    我不相信你跟陈小凡能和睦相处下去。
    不信咱们走著瞧。”
    “那就静观其变吧,”崔宏棋端起茶杯,做出送客的架势。
    两人这个段位,都能够保持默契。
    即使不用叮嘱,今天这场谈话,也不会有人泄露出去。
    其实也不用泄露。
    现在他们的关係,就摆在明面上。
    但凡有点政治嗅觉的人,都能看得出来。
    侯天来告辞之后,回到自己办公室。
    罗子振刚刚亲手把散落地下的文件收拾起来,没敢找別人。
    以免被他人非议,侯县长已经被气得暴跳如雷,失去了理智。
    侯天来稳定一下情绪,坐在椅子上,咬紧牙关自言自语道:“想要搬动我,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
    要是我没有把柄抓被你们抓住,看你们能怎么办?”
    罗子振猜到对方的意思,小心翼翼道:“在现行体制下,稳定是第一要务。
    您现在还是金泉县县长,政府一把手。
    如果您不犯什么大错,別人是很难动摇您的地位的。”
    侯天来看了罗子振一眼,冷声道:“管好你那个小舅子。
    只要他不给我惹麻烦,我就万无一失。
    要是在这多事之秋,他还敢胡作非为惹事,让我察觉,我第一个先收拾他。”
    罗子振的小舅子马加禄,在县城开了一家劳务派遣公司。
    当初因为强迫劳动,拖欠剋扣工资等,引起派遣工的集体上访。
    最后是侯天来出面,把这件事给压了下来,才没有惹出大麻烦。
    如今提起惹事,侯天来第一个就想起马加禄。
    罗子振信誓旦旦道:“请侯县放心,我一定好好敲打他,让他规矩一点。
    都到这时候了,他要是再敢捣乱,甭说是您,我就出面先收拾他。”
    侯天来微微点点头,隨即又吩咐道:“你最近暗中盯著些,看看陈小凡在做什么事情。
    他做的任何事,都要原原本本告诉我,我有大用。”
    “明白,”罗子振挺直胸脯,像个哨兵一样,就差举起右手敬个礼。
    他清楚,自家老板跟陈小凡的最后决战,已经开始了。
    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战爭。
    谁贏了,谁留下。
    输的一方则一败涂地,退出金泉官场。
    而他跟老板侯天来,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老板输,他也逃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