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没进孟买。
    它在距离海岸线二百海里的地方转向了,往东北,朝著孟加拉湾的方向。
    拉吉夫在电话里语气不太高兴,不是因为没等到人,是因为他觉得陈汉生在让他白等。
    “陈先生,我的线人说那条船在离港二百海里的位置关掉了应答器。
    现在是隱形状態,连我的人也找不到了。”
    陈汉生没解释,掛了电话。
    他打开卫星图,沿著船的最后一个已知坐標往东北画了一条线。
    孟加拉湾的尽头是马六甲海峡。过了马六甲,就是南海。
    船主在避开印度,也避开中东,往亚洲的方向跑。
    亚洲是石油联盟最大的客户市场,也是克劳斯那张网最薄的地方。
    “它在往我们这边跑。”文九在电话里说,“不是来龙国,是去南海。
    南海公海区域没有哪个国家的执法船能隨便拦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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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它可以在那里待上十天半个月,等人接应,或者等人死。”
    陈汉生盯著屏幕,船的最后坐標在尼科巴群岛以西。
    再过一天,它就会进入马六甲海峡。海峡最窄的地方只有两公里宽,任何船过那里都藏不住。
    但不是藏不住的问题,是谁在等它的问题。
    如果船上的人是克劳斯,他为什么往亚洲跑?他在中东经营了三十年,那里是他的老巢。离开老巢,等於把主动权让给別人。
    除非,他在亚洲也有据点。
    “文九,查一下克劳斯这十年內进入亚洲的记录。
    不是用克劳斯这个名字,是用任何身份。重点查新加坡、吉隆坡、雅加达。
    这些地方是能源交易的枢纽,也是情报交匯点。如果他要在亚洲留后手,不会选大城市之外的地方。”
    “明白。还有一件事——韦伯死后,那个阿曼湾的號码彻底沉默了。但昨晚,有一个类似加密模式的信號从雅加达附近发出来,持续时间很短,不到十秒。”
    “內容呢?”
    “破译不了。但信號的强度说明发射源在陆地上,不是船上。”
    雅加达。克劳斯有人在那里。
    陈汉生把地图片区从马六甲拉到爪哇海。
    雅加达是东南亚最大的城市,两千多万人,藏一个人太容易了。
    方糖从厨房端了早餐过来,把粥和小菜放在他手边。
    他看了一眼,没动。她也没催,自己坐到对面,开始剥一个橘子。“船没进孟买?”
    “没有。往马六甲跑了。”
    “你怀疑它要进南海?”
    “不进南海。它会在南海等人。等谁不知道,但等的一定不是我们。”
    方糖把橘子瓣放在碟子里推给他。“你昨晚和拉吉夫通电话的时候,我在想一件事。
    克劳斯在瑞士有房子,在中东有人,在欧洲有联络网,在亚洲可能也有。
    但他在美国有什么?只有麦普。麦普是一条线,但麦普不是他的人。
    麦普是他的学生,不是他的同伙。”
    陈汉生拿起一瓣橘子,吃了。“你的意思是,克劳斯在美国没有真正的据点。”
    “对。他在美国没有,但『鸟舍』在美国。那六个被关了三十年的人在美国。
    那是他最大的资產,但他控制不了。那六个人掌握在別人手里。谁掌握『鸟舍』,谁就掌握克劳斯的命脉。”
    陈汉生放下橘子。方糖说的这一点,他没想过。
    他一直把『鸟舍』当成克劳斯的工具,但工具不需要被关三十年。
    那是人质。那六个人,是克劳斯当年亲手训练出来的,是他的作品,也是他的软肋。
    有人用他的作品来要挟他。
    “你怀疑『鸟舍』的控制者不是克劳斯,而是他的上级。”
    “第七局解散了。但『鸟舍』还在运行,预算每年拨付。
    谁批的预算?谁管的那六个人?克劳斯没有这个权限。他是一个教官,不是將军。”
    陈汉生站起来,走到书柜前,抽出那份第七局的资料,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有一行手写备註,墨跡已经褪色:“第七局解散后,剩余资產及人员移交至——”。
    后面的字被涂黑了,黑墨水盖住了原来的字跡,什么都看不见。
    他合上资料,回到桌前。被涂黑的那一行字,就是克劳斯的上级。
    那个人在三十年前接收了『鸟舍』的六个人,一直管到现在。
    那个人有预算审批权,有调动资源的权力,有在整个美国政府体系里隱身三十年的能力。
    麦普做不到,麦普才当了三年的总统。哈斯廷斯做不到,中情局的局长每届换人。
    那个人,是一个在系统里待了至少三十年、位置足够高、手足够长、且从未被人怀疑过的人。
    陈汉生拿起笔,在白纸上写了三个字:是谁?
    他盯著这三个字,盯了很久。
    方糖从对面走过来,看了一眼纸上那三个字,没有说话。她把手搭在他肩上,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收拾餐桌。她没有打扰他。
    华盛顿,白宫。麦普在椭圆办公室签完一份贸易协定后,把笔扔在桌上。哈斯廷斯站在角落里,手里的文件夹一直没打开。麦普注意到了。
    “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哈斯廷斯走到桌前,把文件夹放下,翻开。“『鸟舍』上周的內部监控简报。”
    麦普扫了一眼。六个名字,六个代號,六个人的健康状况、心理评估、通话记录、访问记录。一切正常。30年了,每次的报告都是“一切正常”。
    “写这份简报的人,是谁?”
    “『鸟舍』的主管医生。名字叫艾伦·福斯特。在『鸟舍』工作了二十二年。”
    麦普合上文件夹。“二十二年。他见过那六个人,和他们说过话,知道他们是谁。但他从来没有对外面透露过一个字。二十二年,一个字都没漏。你不觉得奇怪吗?”
    哈斯廷斯沉默了几秒。“您的意思是,福斯特可能不是单纯的医生。”
    “我的意思是,一个能让人二十二年不开口的地方,要么是管理制度极其严格,要么是有人给了他们足够大的闭嘴理由。你查过福斯特的银行帐户吗?”
    “查过。正常。工资收入,没有大额不明资金。”
    “他的家人呢?”
    哈斯廷斯没有回答。麦普替他说了。“你没查过他的家人。一个在中情局干了三十年的人,居然忘了查目標的家人。”哈斯廷斯的脸色变了。
    麦普站起来,走到窗前。“哈斯廷斯,不是你的错。
    是这个系统把人训练成了机器。只查帐,不查人。只查嫌疑犯,不查嫌疑犯的老婆孩子。
    但真正的秘密,从来不藏在帐本里,藏在人的关係里。去查福斯特的家人。
    他的妻子在哪里工作,孩子在哪上学,他们有没有你不知道的收入来源,有没有你没听说过的海外旅行。查完了,再来告诉我『一切正常』。”
    哈斯廷斯收起文件夹,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麦普叫住了他。“还有,给陈汉生传一句话。就说——『鸟舍』里的鸟,不是克劳斯的鸟。是別人的。”
    哈斯廷斯愣了一下。“传给他?他是我们要对付的人。”
    麦普转过头,看著哈斯廷斯,眼神里有他从未见过的疲倦。“哈斯廷斯,你有没有想过,我们可能对付错了人?”
    门关上了。麦普一个人站在窗前,看著华盛顿灰濛濛的天空。
    他的心口突然疼了一下,很短暂,像针扎。
    他想起克劳斯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你的心臟,最近不太好。”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放在口袋里的药瓶,没有拿出来。
    中海,滨江一號。
    陈汉生收到了哈斯廷斯通过加密渠道传来的那句话
    “鸟舍里的鸟,不是克劳斯的鸟。是別人的。”他没有回覆,没有追问,只是把这句话抄在白纸上,贴在那三个字的下面。
    不是克劳斯的鸟。
    是谁的?
    他把目光从纸上移开,转向电脑屏幕。
    屏幕上是一条从雅加达附近发出的微弱信號。
    他的指尖在桌上敲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