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考据主义
    交谈不欢而散,司马光连城都没进,直接回了洛阳。
    他忽然有了个想法,如果人生非要追求成圣的话,今天自己见到了最后一线曙光。不当更大的官儿,也不是修完《通鑑》,是要创建一门新的史学,完全以数据和实证分析为內容的史学。
    李长安这小子太驳杂了,一点也不珍惜机会。
    人生匆匆几十载,明明脑袋里有那么多好东西却不珍惜,白白让自己捡了便宜。
    熙寧二年十月十二,光归洛,建“通史馆”,收学徒百二十人,重修春秋至唐,一千五百年华夏通史。
    后歷经十五年,书成,名曰《华夏史略》。
    书以时间为轴,穿起千年故事,写尽各类事项之严谨发展,独创一道。
    后人读书,对此大为称道,赞光曰“史圣”。
    李长安此时还不知道,自己又无意间送出去一份大礼。
    他已经把写辨析文章的事情交给了苏軾、苏辙兄弟,可自己还有另一件重大的事情要做,查清王安石到底要做什么。
    司马光走后不久,徐浪回来了。
    一进屋,赶紧关门,还回身往外面搜寻了半天。
    “这才出去当了几天接头人,怎么还染上皇城司的毛病了。
    徐浪挠挠头,嘻嘻笑,从怀中掏出一个小本本,跟皇城司记录日常工作的卷册一模一样。
    “公子,这是浪几日来所记。”
    接过来,上面用隶书写著某月某日,王雱见了谁,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决定。
    李长安眉毛一皱,上面写著,十月初九巳时,王雱与王安石会,言谈皆用土语,未知所谈內容。
    好小子,怪不得敢光明正大的回见老爹,还防著自己偷听这一手。
    果然不愧是第六聪明人。
    翻了翻,再没有什么不寻常的。
    “你自己觉得,他最近有什么不对劲么?”
    徐浪点了点头,拿过来小本本,指著最近一个月的记载。“近在咫尺,始终未见妻儿”
    !
    哦?
    这么狠心,虽然他很年轻,但也算不上浮浪子弟,还是非常成熟的,毕竟是小圣人。
    作为一位传统的儒家精英,一个汉族士大夫家庭,居然能忍心不去见自己的孩子老婆,让他们继续当孤儿寡母。
    够狠,这小子绝对有更大的事儿。
    一个多月之前,王雱从河北回来,扮成一个乞丐,专门在他最喜欢过早的驴肉火烧店堵他。
    只提了一个条件,帮他报仇。
    他愿意放弃王雱的身份,隱姓埋名专职做一个幕僚,期限是十年。
    李长安想都没想就答应了,把这个不稳定因素控制在自己手里,肯定比放回王安石身边强,尤其还是黑化了的。
    於是,就把他安置在了开宝寺。
    他要报仇,追查那些害他的人。於是,李长安给了他足够的人手。
    没想到,这小子把自己当棒槌,半路就起了別的心思。
    如果有他的参与,那王安石的转变就有跡可循了。
    “你去通知刘三强,启动燕子,想办法进入王安石的府邸。”
    第二天,大会继续。
    李长安开牌就拿出苏軾兄弟昨晚加班做出的雄文,以歷史上重点观测的二十个国家或朝代为分析目標,佐证一个昏聵的决定,是如何决定帝国走向的。
    帝国的崩溃,总是从財政的崩溃先开始。
    无论是周天子,还是鲁庄公,或者楚庄王,秦始皇,统统一样。
    当朝廷做出的决策消耗尽了经济活力,使得民间越来越匱乏,就会引起雪崩一样的民变。
    歷史证明,想要防患於未然,必须有限扎住財政的口袋,不让昏聵的决策者为所欲为。
    韩琦一党本以为胜券在握,昨天明明把李长安懟的词穷,怎么今天又缓阳了。
    经义大师王安石平静之下藏著笑意,似乎早已经料到,李长安必然会反击,而且会另闢蹊径。
    .
    今天他不打算发言了,新党要往后稍一稍,把丟脸的机会留给后党。
    韩琦无奈,只能派手下大將王珪出战。
    王珪继续强调,君臣纲常是社会秩序的基石,是华夏道德的核心理念,是自古以来不可变更的真理。
    君贤,则臣明;君不贤,则諍!
    但劝諫和约束不是一回事儿,当臣子的,不能越矩,不能以下犯上,那样天罡顛倒,世界就乱了。
    李长安问道:如何保证天下不被昏君、佞臣们,拖入崩溃的局面?
    王珪斩钉截铁,只要人人为君子,爭做贤臣、諍臣,必然就能致君尧舜,就能不出现昏君。
    “请用歷史来证明!”
    李长安就一句话,用事实来当论据,別老扯后人偽作的圣贤之语。
    这下王珪没辙了,不让掉书袋,那还有什么优势。
    翻过来调过去,还是谁谁说,谁谁云,反正就是没有事实。或者以一点盖全貌,拿闪光点当永恆。
    不光李长安听著鄙视,连现场其他派別的士大夫和勛贵,也觉得王珪在胡搅蛮缠。
    今天的辩论不激烈,可引起的思潮,远超昨日。
    这种跨越朝代的,从起始到当下的,对一个问题的举证型研究方法,打开了人们的思路。
    过往,人们討论一件事情,总是把太早的时代忽略不谈,只看当前的的几十年。
    这样的好处是著眼於实际,坏处么,就是永远也看不清事情的来龙去脉。李长安这种新的思路,引发了人们对其他问题的连锁思考。
    “机率”,这是李长安今天屡屡提及的概念。
    不讲信心,不讲天命,只讲实际存在的机率。不需要谁用伟大的人格来担保,因为歷史证明了,没用。
    当一件坏事有机率发生时,他就一定会发生,只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午间休会,李长安找到富弼,把近几日截获的进京军报给他。
    西夏真的入寇了,人数还不確定,分三个方向,目的估计还是来抢劫粮食和铁器。
    这帮蛮子被大唐技术扶持了几百年,还是没学会精耕细作和金属冶炼。只能不断地抓汉人,让汉人来替他们干活。
    说来也奇怪,同样是没有科学素养,对科学原理一无所知的人。党项人就是做不好这种在李长安看来没什么技术含量的事。
    富弼看了消息,脸色都没变。
    几十年了,每年都是一样的流程。
    “契丹呢,没动?”
    “也有,不过是来了问罪的使者,他们的番使失踪了,找咱们来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