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一片灰色的荒原上,天空低垂,像是被一层厚厚的灰布蒙住。
    脚下很软,仿佛踩在某种活物的皮肤上。
    “又是这个梦!”马库斯咬著牙。
    他知道自己在做梦。
    这几十年来,同样的梦境出现了至少上千次。
    每一次都一样,灰色的天空和地面,还有远处那座若隱若现的高塔。
    他想要醒来,但灵性根本不受控制。
    他的双腿自己动了起来,一步一步朝著高塔的方向走去。
    “不!该死!不!!停下!”
    无论他如何挣扎,如何怒吼,如何用意志命令自己停下,身体都像木偶一样被某种力量操控著。
    “灰主在上。”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马库斯的身体僵住了。
    那个声音太熟悉了,柔媚、轻佻,带著一种让人汗毛倒竖的诡异尾音。
    他不用回头就知道那是谁。
    “你已经死了。”马库斯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亲手杀了你,我把你戳成了碎片,我看著你被净化成灰雾!”
    “是啊,您杀了我。”魘女的声音从他左耳边响起。
    马库斯猛地转头,什么都没有。
    “您戳穿了我的身体,好疼呢~”声音又从右耳传来。
    他再转头,依然空无一物。
    “您净化了我呢,我是不是该感谢您~”声音从他头顶传来。
    马库斯抬头终於看到了。
    魘女倒掛在他上方,枯瘦的四肢像蜘蛛一样张开,美艷的脸朝下,灰色长髮垂落在他脸前。
    她的嘴角裂到耳根,露出內部一圈又一圈的尖牙。
    “所以我……”魘女的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哼摇篮曲,“准备报答您呢~”
    马库斯下意识想抬手释放回归之力,但他的手臂完全失去控制。
    他猛地低头,发现自己的双手正在变化,皮肤变得乾瘪、扭曲,手指在不自然地拉长。
    “不……不……”
    他眼睁睁看著自己的手指变成枯瘦的灰色长条,指节突出,指甲脱落。
    皮肤贴到骨头上,每一处关节都在发出咔噗咔噗的脆响。
    “您看。”魘女落下来,站在他面前,乾瘪的手抚摸他的脸,“您现在和我一样了。”
    马库斯想尖叫,但他张不开嘴。
    最初与回归之神……他在心中疯狂默念祷文。
    但祷文变了味。
    每一个词在脑海中迴荡时都会自行扭曲,变成另外的字。
    “……呼吸是万物扭曲的节律,沉睡是异化蔓延的温床……”
    “在托世的虚空底层,在万物初生的裂隙,掌控一切变化的主……”
    最初是什么?
    他想不起来。
    只有一件事是確定的,他正在变成某种东西,某种和他亲手杀死的怪物一模一样的东西。
    魘女凑近他的脸,灰色瞳孔中映著他此刻的模样,那张曾经威严的面容此时扭曲、畸形、丑陋。
    “您知道吗?”魘女轻声说,“死亡不是终点。”
    马库斯的眼睛瞪得巨大。
    他想说话但说不出来。
    “灰主早就告诉过我们。”魘女歪著头,笑容几乎要將脸分成两半,“死,是另一种异化!”
    “您很快就会懂的。”
    “很快。”
    马库斯猛地从梦中惊醒。
    他大口大口喘著气,浑身湿透,汗水顺著他的脸滴落在地面上。
    他低头反覆翻看自己的手,確认每一根手指都是正常的。
    “是梦。”他沙哑地开口,“只是梦,我能解决。”
    但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不知何时,他的右手无名指最末端有一小片灰色。
    很小,藏在指甲缝的边缘,如果不是他反覆检查每一根手指根本不可能发现。
    他用回归之力去净化它。
    金光涌过,那片灰色短暂地消失,三息后它又重新浮现,比之前大了三分之一。
    一次大祭时,副官注意到大祭司戴了一副金丝手套。
    这在源流神殿中极为少见,因为祭司们从不戴手套,源流討厌一切变化。
    “大祭司,您的手……”副官试探著开口。
    “受了点小伤。”马库斯平静地说,“无妨。”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如果那片灰色继续蔓延,他会变成什么?
    他不敢想。
    也没人可以说。
    在源流领地中,任何被污染的生灵都会被立即净化。
    净化、回归……哪一种都意味著死亡。
    他不想死,所以决定自己解决这件事。
    他调集了神殿中所有关於异质污染的资料,躲在密室里研究了整整数月。
    每一份资料都说同样的话,异质污染可以通过回归之力彻底净化,只要足够虔诚,源流之神的恩泽就能驱散一切异质。
    “难道我不够虔诚吗?!”
    “该死!该死!!”
    可他试过了,他每天都在试,完全无用。
    而且他开始听到声音。
    从他体內传出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蠕动,咕嚕咕嚕,有时候还会发出一种奇怪的脆响。
    咔噗、咔噗……
    类似的情景在三十二个星海同步上演。
    少有人声张。
    因为没人敢说。
    在源流神殿,承认自己被污染等同於自杀,一些祭司们只能私下里用尽一切办法净化自己。
    一个年轻的祭司在日记中写道:
    “昨晚它又出现了,我失去了意识,我知道它一定做了什么,但我什么也不知道,我不该如此,不该欺瞒神,可我难道要杀死自己吗?”
    这个年轻的祭司后来被发现悄悄吞吃了十几个同伴。
    他的日记后来被源流神殿作为污染物焚毁。
    更让源流高层头疼的是,出现类似症状的並不少。
    “……我怀孕了,可我明明是男人,它在我的体內生长,我能感觉到它,它有脉搏,有自己的呼吸节奏,我要除掉它……”
    “我好爱它,我可爱的宝宝……”
    “做母亲是幸福的……它是冷的,它很饿,我也开始饿了……我吃了三个信徒,我没办法停下来。”
    一大批被污染者被“净化”。
    然而,在根源之柱的视角中,灰色却反而在蔓延。
    宇宙根源之柱。
    源流之神传出意志波动:“姜林,这是你的反击吗。”
    祂並没有任何意外,或者说姜林的反抗才是情理之中的事。
    在祂漫长到近乎永恆的生命中,见识过无数种权种战爭手段。
    见过孽母用生灭权能將整片星海变成孕育怪物的巢穴,见过虚寂將权种转化为古怪的生灵……
    “无趣。”
    在祂看来,这不过是垂死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