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水寺不给他喘息。
    细水仙剑从下往上撩起,剑尖在空中划出一道空间裂弧。
    弧线过处,空气中凝结出九道水纹,每一道水纹都是一道独立的剑意分形,从九个不同方向同时斩向李出尘。
    水纹在推进时不断变换轨跡,有的走直线,有的绕弧线,有的在半途骤然加速,有的在接近时猛然减速。
    九道剑意各有各的节奏,互不干扰。
    她他仅用一根手指便同时操控九道剑意,另外一只手持剑仍在不断画出新的水纹。
    李出尘將囚天大荒戟在身前舞成一片戟幕。
    戟尖上的腐气与九道水纹反覆碰撞,碎成漫天水雾。
    水雾中蕴含的剑意掠过他的脸颊和肩头,在暗金皮肤上划出白痕,又迅速被魔骨技无常擬甲吸收转化。
    他意识到一件事,对方的剑意碎片並非无差別攻击,每一片碎片都有精確的落点,刺中的都是周身大穴。
    无常擬甲能削弱剑意碎片的伤害,但其中却有一丝剑道感悟钻入体內,在往他识海里刻一道剑痕。
    李出尘顿时被其中蕴含的剑意填满了识海,意识一时间恍惚。
    “还有心思走神?”
    林水寺的剑势在第三回合开始时骤然一变。
    九重道轮中第一重水行道轮猛然扩散,將方圆百丈笼罩在一片水蓝色的领域之中。
    细水仙剑脱手飞出,化作一条湛蓝水流在空中盘旋。
    水流越旋越急,分裂成四道水龙捲,从四个方向同时压向李出尘。四道水龙捲的表面平滑如镜,內部却蕴含著极其狂暴的螺旋剑暴,每一道都在急速旋转中发出尖锐的剑鸣。
    她右手五指凌空一握,四道水龙捲猛然向中心合拢。
    李出尘五阶鬼体全开,旌旗狼烟,四道雷轮在背后交错转动。
    春水惊雷的器灵法相在他头顶升腾而起,两尊力士神將挥动巨刃斩向水龙捲,然而刀刃切入水幕时便感到不对,水龙捲內部是空的!
    水只是剑意的容器。
    水龙捲被斩开的瞬间,蕴含其中的狂暴剑意如决堤般倾泻而出,绕过器灵法相直扑李出尘本体。
    他不得不將囚天大荒戟插在身前,万毒腐气以自身为圆心向外爆发,形成一个不断扩张的腐气护罩。
    腐气与剑意正面撞击,空中炸开无数幽绿与水蓝交织的光斑。
    他趁机借帝江护臂跳转至其中一道水龙捲的后方,双手握戟从水龙捲背部一戟贯入,奢比尸之力直接灌入龙捲核心。
    水龙捲从內部被腐气啃空,剑意失去载体后在空气中消散成无数细小的水珠,但另外三道水龙捲已经追到了他身后。
    他拔出大荒戟回身横扫,腐气在身前拉出一道光弧,將三道水龙捲暂时逼退。
    就在他旧力刚尽、新力未生的间隙,林水寺动了。
    细水仙剑的剑尖出现在他胸口前三寸。
    这一剑没有预兆,没有道轮扩散的领域光华。
    只是最简单的一记直刺,却比她之前应付的所有剑招都快。
    快到帝江护臂的空间铭文刚刚亮起,剑尖已经抵近。
    剑意先到,剑锋才到。
    李出尘放弃了跳转,他將所有煞气压回体內,魔骨技无常擬甲从暗金转为墨黑,嵌套在鬼鳞胸甲上。
    所有的擬態抗性全部卸除,只留单纯的物理防御。
    双手握戟从下往上反撩,戟尖腐气凝成一道绿得发黑的寒星,与细水仙剑的剑尖撞在一起。
    轰。
    以碰撞点为中心,一圈肉眼可见的空间涟漪向外急速扩散,將周围的剑形墓碑震得嗡嗡作响。
    他脚下石板寸寸碎裂,整个人被这一剑压得往下沉了半尺,碎石嵌入靴底,暗金皮肤上无数道剑痕同时绽开。
    那些是在之前两个回合中被剑意碎片反覆剐蹭后积累下来的旧伤,在这一刻被彻底引爆。
    无常擬甲吸收了大部分伤害,但剑意碎片中蕴含的那一丝秋水无痕的剑道感悟,已在他识海中刻下了完整的一剑。
    他单膝跪地,单手將大荒戟横在膝上,並没有倒下。
    “三个回合。”
    林水寺收回仙剑,九重道轮缓缓收敛入体,水形战甲重新化为那件破烂的蓝色道袍。
    她低头看著李出尘,眼神里多了一丝玩味。
    “確实有点疼吧。”
    她转身朝自己的剑形墓碑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偏过头用余光扫了李出尘一眼。
    “刚才那一剑你本可以跳转躲开,为什么不躲?”
    李出尘撑著大荒戟站起来,抹了一把脸上被剑意碎片划出的血痕。
    “躲了那一剑,前面两剑就白挨了。”
    李出尘眼神中的疲惫一扫而去,取而代之的是如同两盏灯火的精光。
    只见李出尘將右手盖在右眼上,手背上的序列印记闪著耀眼的紫芒。
    【星印道法·仙息衍道·秋水无痕剑意】
    春水惊雷不知何时已经完成了归刃。
    “仙息衍道……”
    林水寺念出这四个字,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被勾起了久远回忆的轻微感慨。
    “序列神殿啊,没想到还能看到这个。”
    李出尘没有答话,他脚下步伐由慢转快,从骤雨般的鼓点渐次加速,直到靴底与石板的每一次接触都短促到听不出间隔。
    刀隨步走,长短双刀在身侧拉开两道平行的刀光,所过处石板表面凝结出一层水雾。
    那水雾的质感与林水寺细水仙剑上凝结的如出一辙,水珠在刀锋上不断凝结又不断破碎,像是还没学会走路就被推上跑道的孩子。
    “第四回合。”
    李出尘双刀交叠,身形从原地消失。
    春水刀上湛蓝水纹与惊雷刀上紫白雷光在交叠的瞬间融合成一道全新的刀意。
    水借雷势,雷借水形。
    刀意未至,林水寺身周的地面已被刀压逼出九道细密裂缝,每道裂缝中同时涌出地下水与地底电弧。
    他將秋水无痕剑意融入了刀法,用的是刀,走的是剑意。
    林水寺没有拔剑。
    她只是抬起右手,食指指尖在空中轻轻一点。
    指尖触及的第一道刀意被定在原地,水纹与雷光在距离她三丈处的虚空中凝固成一幅静止的画面。
    她踏出一步,穿过凝固的刀意,细水仙剑仍插在她身侧的剑鞘中,纹丝未动。
    第二步踏出时她已出现在李出尘身后,右手食指点在他后颈上,力道恰到好处,刚好让他的高速移动骤然停顿。
    “学得够快。”林水寺收回手指,“但秋水无痕的真正精要,你现在只摸到了一层皮。
    无形无相,先有形,再有相,然后才能无形无相。”
    她重新朝剑形墓碑走去,这一次没有回头。
    李出尘站在原地,双手仍握著春水惊雷的刀柄,刀尖上残存的水雾在空气中缓缓消散。
    指尖还残留著刚才那一指点在后颈上的冰凉触感,但比触感更清晰的,是识海中那道剑痕在第四回合中多出的一层新的纹路。
    “这个后生不错,换你了!邓太虚!”
    林水寺抬手就轰开了远处另一道剑形墓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