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和宋珂预想的状况完全不同。
    他计划里,当他重新站在余清淮面前时,他一定是冷静的、成熟的、从容的、游刃有余的。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彻底的失控。
    从得知余清淮出国之后,他就觉得自己是一个弃子,所有他认为是由“爱”引发的故事,都成为了谎言。
    甜蜜的回忆都变了样,变成了黑色的、浓稠的、看不清的物质。
    余清淮离开的前两年,他经常陷入一种暗无天日的绝望里,他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窗帘很多天都不会拉开,白天和夜晚没有差别,没日没夜盯着天花板,连翻身都觉得费力,躺在床上像具死尸。
    他一度需要靠心理医生开的抗抑郁药物,才能维持日常的生活,或者说,用“活着”这词比较合适。
    心理医生告诉他,他应该远离让自己痛苦的事物。
    在这让他痛苦的事物里面,直指一个源头,那就是余清淮。
    他那段日子,光是想到这个名字,都会心悸。
    他尝试过很多办法自救,最终他发现,工作是唯一一个可以帮他逃避的方式。
    于是他投入到无止无休的工作里。
    他把时间切成更细的单位,塞满会议、并购案、项目评估。飞机起降、跨时区电话、财报数字。他让自己忙到没有空隙。
    他很听心理医生的话,他好像也渐渐好了起来,他仿佛病得没有那么厉害了。
    然而,随着时间推移,他又开始在一些碎隙里,想到余清淮。
    他起了一点念头,但命运和他开玩笑,当他踌躇着,想要打听余清淮的消息时。
    他在一个酒店里碰到了许昭娣,就是当初给余清淮借宿的女孩子。
    他后来才隐晦的去查到了一些信息,诸如余清淮的关系网、她的过去、她的朋友们、她在他视线之外的生活轨迹。
    但那时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他不想承认自己有无数次后悔过,没有早早的去了解她。
    彼时的许昭娣,已经是那家五星级酒店的客户关系经理。胸牌上写着新的名字——许由己。
    许由己告诉宋珂,不要打扰余清淮,她已经有了新生活,她过得很好,也有了新男友。
    这个消息毫不费力的瞬间击垮他好不容易积攒起的,大概是勇气的东西。
    他再也没有想过去找余清淮。
    他已经被摧毁了,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他有多么摇摇欲坠。
    他的内心好似一片被肆掠过的城市,寸草不生,满目疮痍,任何一点刺激,都可以令他倒塌。
    就这样又过了几年,他事业稳步扩张。
    项目接连落地,资金盘子越滚越大。圈内长辈对他的称呼,已从宋家那孩子,变成了宋珂,再没有人在他面前提起他父亲或者母亲的名字。
    这时他好像才对自己生出一点认可,他偶尔会拿出余清淮的照片看一看,已经不再感到刺痛了,他觉得自己已经走出来了。
    如果不是再一次意外听到余清淮的消息,他确实想就此永不相见。
    但他鬼迷心窍,他觉得他需要再见余清淮一面,做一个告别,也证明自己确实痊愈,他没有任何心理问题,他是一个正常人了。
    现实却毫不留情。
    所有他以为已经修补好的部分,在看见她的那一瞬间重新裂开。
    他没有长进,他是个蠢货,他是个连自己都唾弃的蠢货。
    ……
    余清淮陷在自己的思绪里,尽管她表面看似沉着,但她很震惊自己拿了这个奖。
    她跟进那个案子陆陆续续有两年,本来就是免费的法律援助,一开始根本没想到后来会牵扯出那么多事情,影响那么大。
    她这时脑子还有些乱,各种思绪纷至沓来,一会儿是当事人胜诉的样子,一会儿是觉得世事难料,自己真的能靠学识实际的帮助到了别人,思绪又继续飞远,既然有了这个奖项的名头,是不是可以考虑独立执业,是不是可以组一个小团队,专门做青少年权益方向。
    在脑袋一团乱的情况下,她完全没有注意到主持人说了什么。
    灯光忽然移动。
    舞台一角被单独点亮。
    有人从侧台走出来。
    一开始只是轮廓。西装的肩线,袖口的白边。然后脸在灯下慢慢清晰。
    深黑的眼眸,挺拔的鼻梁,棱角分明的下颌线。
    ——是宋珂。
    他一步一步向她走来,手里拿着奖杯。
    他拿着话筒讲了些什么,她一个字都没有入耳,她还在震惊在这个场合看到宋珂。
    这些话倒是一句一句传到了负责赞助对接的合作方这里,少有嘉宾会对得奖人这么了解,他这下完全明白了这么大一笔赞助费用的动机出自哪里了。
    “thisisexactlywhatshedeserves.”台上的男人说。
    颁奖词讲完,他把奖杯递给她。
    然后他抬起手,示意拥抱。
    余清淮刚往前一步,宋珂已经把她拉进怀里。
    确实差不多每一次颁奖人与被颁奖人都会有一个礼节性的拥抱。
    但余清淮感受到的绝不是礼节性的。
    他那样用力,那样紧,余清淮感到五脏六腑都在被挤压似的那样紧。
    仅仅几秒钟,余清淮却觉得这几秒钟好似无限漫长,然后,宋珂松开了她。
    “congratulations.”
    “余清淮。”
    恭喜你得偿所愿。
    他深深注视着她,然后转身下台。
    几轮颁奖结束,到最后大合影的时候,宋珂原本被安排着偏中心的位置。
    快门前一秒,他挪了几步,站到了余清淮身侧。
    闪光灯亮起。
    ——
    回到酒店时已经很晚。
    第二天上午,主办方把合影发到邮箱。
    余清淮坐在窗边,把照片放大,检查了下自己的表情管理,还不错。
    正准备发给几个相熟的好友,分享自己的快乐。
    这对她来说确实是很有意义的一个奖。
    下一秒,她就看到了宋珂。
    所有都对着镜头,在笑。
    只有宋珂,他没有。
    他侧着头,在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