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6章 独山神君,水月演道
    宋宴丝毫不心急,閒庭信步,走马观花,十二座石室一一走过。
    將壁上的诗句和图案,都看过一遍,不求甚解,只先在心中有个大概。
    这十二石室首尾相连,自成环状,將那座用以切磋论道的斗法台环抱在中央。
    所以走完一圈,宋宴心中有了大致印象,便又回到了起始的第一座石室,准备沉下心来细细参悟。
    然而就在此时,宋宴忽然听闻身边有人轻轻地传音呼唤他。
    “宋少侠!”
    在这世上,只有一个人会这样称呼自己。
    宋宴回头望去,果真是墨家矩子,阮知姑娘。
    “阮姑娘!”
    “宋少侠,没有打搅你参悟吧?哈哈,我看你从那边走过来才敢叫你。”阮知传音道。
    原来,就在今日,阮知和吴梦柳终於赶到了侠客岛。
    她们將樊黛在解忧阁安顿好了,这才在侠客岛弟子的带领下,前来参仙之地。
    但由於吴梦柳没有邀仙令,无法进入参仙之地,於是她决定自己先去打探一下消息,二人暂且分手。
    不过,阮知很清楚,此时的参仙之事无比严肃,所有这些事都是点到即止。
    她没有浪费时间与宋宴閒谈,墨家秘殿和吴梦柳之事按下不表。
    浮玉岛遇袭之事,也一笔带过,只恐分了宋宴的心神。
    虽然二人都想好好敘敘旧,不过眼下还真的不是时候。
    只简单寒暄了几句近况,阮知便识趣地不再多言,拱手一礼,悄然退开,自去参观石壁了。
    宋宴收敛心神,正儿八经参悟起了石壁上的第一句。
    赵客縵胡缨,吴鉤霜雪明。
    侠客岛的前辈,应是用了什么高明的手段,使得此处痕跡虽然不是青莲尊的真跡,却也带有些许意境。
    宋宴凝神细观,恍惚间似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豪侠之气。
    字里行间,霜刃寒芒,英风锐气,瀟洒不羈。
    然而,这种感觉十分縹緲,难以捉摸。
    十余日光阴倏忽而过,宋宴眼睛也看花了,都已经快不认得这几个字了,却还是一点儿头绪也无。
    “呵呵,”宋宴不知怎么的,自嘲笑笑。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从前炼气时,总以为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修士们,个个都是心如止水,枯坐百年亦甘之如飴的苦修之士。
    如今自己踏入金丹之境,也算当年自己眼中的大修士了。
    可如今才知晓,无论修为高低,任谁盯著一句诗、一幅图,日復一日地枯看上十几天而无所收穫的时候,心中那种苦闷都是一般无二的。
    不过,他却丝毫没有气馁。
    小宋素来心性豁达开朗,转念便想,侠客岛的方舆、谢眠两位岛主,乃至岛上诸多前辈高人,想必早已对著这些壁刻钻研了不知多少岁月。
    倘若自己当真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內,参悟出什么惊天动地的玄机,岂不是显得那些前辈高人都是蠢材?
    世上哪有这样的好事。
    如此一想,心头烦闷便烟消云散。
    所以一道石壁的內容看得厌了,宋宴就换一幅,並不钻牛角尖。
    如此一室一室看下去。
    这一日,宋宴来到了第五座石室之中。
    室內的修士比前几日稀疏了不少。
    不是说有人放弃了参悟,而是许多人在某一刻自觉心有所感,便会立刻寻个僻静的石室闭关体悟,以免被旁人惊扰,失了来之不易的灵机。
    宋宴甫一踏入此室,便看见了一位身著灰布长袍的老者,盘坐在此,对著壁刻凝神入定。
    宋宴在东海这么多年,也不是什么孤陋寡闻之辈,自然知晓这位“独山君”丁敬声的名头。
    他周遭数丈之內,空无一人。
    显然无人敢轻易靠近这位化神境的修士,唯恐惊扰了对方参悟,平白惹来祸端。
    宋宴自然也不想触对方的霉头,於是在离他稍远的距离,抬眸向石壁上望去。
    “閒过信陵饮,脱剑膝前横。”
    此诗说的是当年谋士侯贏、力士朱亥与信陵君魏无忌结交,与之脱剑横膝,交相欢饮的场景。
    正在此时,却忽然听到有人传音:“你叫宋业声?”
    宋宴回过头望去,只见不知何时,丁敬声睁开了双眼,目光正落在他身上,有些好奇欣赏的神色。
    他心中先是一惊,自己好像不认得对方,这化神老前辈,为何忽然叫自己的名字?
    一瞬间,他的脑海之中闪过了许多阴谋可能。
    不过剑心一盪,什么九方馆、邪剑派的种种,便暂且拋去,恢復了清明。
    “真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心中自嘲一句,宋宴恭恭敬敬地答道:“前辈,正是在下。”
    丁敬声微微頷首,灰白的眉毛下,目光深邃:“小小年纪,便在东海有了一番名声,当真是后生可畏,年少有为。”
    “前辈谬讚了。”宋宴闻言,不卑不亢,“些许微名,多是时势所迫,侥倖为之,不敢当有为二字。”
    “反是前辈威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宋宴虽然不知晓对方的意图,不过客套话总还是要说的。
    不知为何,丁敬声的眼神之中有些犹豫的神色,不过很快就消失不见。
    “宋小友,”他看向石壁,问道,“你如何看待这两句诗?”
    “晚辈资质駑钝,观此句,只觉信陵君与豪士们脱剑横膝,把酒言欢,快意洒脱,不拘一格。”
    丁敬声微微頷首,宋宴的说辞只是最浅显的部分。
    只要是对这首诗有所了解,谁都能说出来。
    宋宴顺势问道:“不知前辈如何参悟此二句?”
    丁敬声淡笑一声,说道:“信陵君礼贤下士,侯贏、朱亥感其诚而效死力。”
    “閒饮之閒,可不是无所事事,乃是心无掛碍,以诚相交,乃至於託付生死。”
    “脱剑膝前,可谓是在友人面前,放下戒备,亦可隨时可为知己拔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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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宴闻言觉得这老前辈说的也有道理。
    “肝胆相照,便能在杯酒之间,託付生前身后事。”
    宋宴回想起这些时日,在东海见到从前的故友,从前的长辈,自己的弟子。
    不禁喃喃感嘆:“世上好酒,果真需有知交共饮,方有滋味。”
    丁敬声闻言一愣,竟然笑了起来:“哈哈哈,宋小友,你虽年纪轻轻,这番见解倒是深得我心。”
    眾人都想著青莲尊高深莫测,但宋宴这番话,却將丁敬声的思绪从云端拉下,落到了酒桌宴前。
    宋宴只是隨口说说而已,此时被丁敬声弄得有些意外。
    但见对方眼中並无嘲弄,心中也放鬆下来:“晚辈胡言乱语,让前辈见笑了。不过是些浅见,比不得诸位同道。”
    丁敬声见他如此谦逊,心中更是满意了几分。
    “浅见?我看未必。”丁敬声摆摆手,笑声渐歇。
    他轻嘆了一声:“世间大道,並非总是高高在上的。”
    宋宴似乎想到了什么,话锋一转问道:“丁前辈,我听说中域也有一位化神境的散修来此,可怎么好像除了第一日,便没有见过他?”
    丁敬声摇了摇头说道:“云樵子么?他只待了第一日,便离岛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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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宴闻言有些意外。
    丁敬声看他的样子,笑了笑,只是这笑容之中,颇有几分萧瑟悲凉的味道。
    “很正常,到了我与他这般境地————”
    他顿了顿,嘆一声:“没有回头路。”
    宋宴面露疑色,有些不明白。
    丁敬声继续说道:“青莲尊的意境,我等也许能够看到二三成,若是想学,也能学个四不像。”
    “不过,这些於我二人终究是无用。云樵子也应是看一眼便明白了,自然不会在此浪费时间。”
    宋宴点了点头,似懂非懂:“那丁前辈————?”
    丁敬声笑了一声,有些悲戚:“因为云道友他还有机会,我却已经没有了。”
    “寿元將近,无力回天了。”
    宋宴闻言,心中一惊,却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位前辈要与自己说这些。
    丁敬声说道:“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了。老夫行將就木,莫要让这伤春悲秋,平白污了少年心气,折了你的锐意。”
    “你呢?几个月的时间过去,可曾参悟到青莲尊的意境么?”
    宋宴乾笑了几声:“我跟您可就不一样了。”
    丁敬声闻言,也不气恼,问道:“噢?怎么说呢?”
    宋宴说道:“您是看见了,不想学,晚辈是看也看不清。”
    他两手一摊:“资质悟性差,是真没办法。”
    丁敬声一愣,旋即笑了起来:“哈哈哈————你这小子著实有趣。”
    “业声,敬声,你我说不定很有缘分。”
    宋宴闻言倒是有些受宠若惊。
    “好了,”丁敬声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眼中多了几分释然:“老夫该离去了。”
    “你且在此好好参悟吧,青莲尊留下的东西,未必適合所有人,但能得见其风采,亦是大机缘。”
    “若日后你修行有成,得空路过独山岛,可到岛上的元心殿寻老夫————喝杯清茶。”
    独山岛,算是一处中型岛屿。
    它最出名的地方,就是眼前这位独山君。
    只是宋宴怎么也没有想明白,將要坐化这种事,怎么好与自己这样萍水相逢之人隨意提起。
    丁敬声却没有在意宋宴如何作想,心中暗嘆一声,只剩下百余年的时光,定要好好陪陪孙女儿。
    苦修千年,登临化神,俯瞰眾生。
    如今时日无多,也该歇歇了。
    宋宴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前辈慢走。”
    目送丁敬声离去,宋宴轻轻吁了口气,与化神境修士说话,即便只是閒谈,也是颇有压力的。
    对於丁敬声的邀请,宋宴当然不会当真,对方也许只是惜才,客套一下,隨口结个善缘罢了。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石壁上。
    掐指一算,距离腊月初八参仙开始,已经过去了半年多。
    宋宴已经將十二石壁上的字跡和图案,都烂熟於心了,却依旧是一无所获。
    饶是宋宴自詡心態豁达,凡事不强求,此刻也不免感到一阵阵苦闷。
    空见宝山却不得其门而入,真不知道侠客岛的诸位前辈如何能够忍受。
    他揉了揉眉心,感觉再对著这些石壁枯坐下去,自己怕是要先走火入魔了。
    还是先离开此地,出去散散心吧,顺便回解忧阁看看。
    先前他与小禾说,可能会在这参仙之地待个两三年再回来。
    所以解忧阁的一切事务都交给了周珏和章鱼两兄弟。
    出去的甬道也会路过那处演武的广场。
    宋宴往里望了一眼,斗法台附近人不少,几人在此切磋印证。
    他还没有来过这里,此刻有些愁绪,又被这热闹吸引,便也走了过去,打算看个热闹。
    台上,两名金丹修士正在切磋。
    其中一人,宋宴认识,正是常春岛的铁錚鸣,此人性格豪爽,实力在金丹境之中,也属佼佼者。
    宋宴来得晚了,刚到这里,二人的交手便进入了尾声。
    铁錚鸣轰出一拳,將对方的护身灵力砸碎,將其震得踉蹌后退。
    “徐道友,承让了。”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叫好声。
    “这撼岳拳好猛,这铁錚鸣果然名不虚传!”眾人你一言我一语,夸讚起来。
    不过人群之中,也有一些声音,在贬低他的那位对手。
    宋宴不认识这几人,却只听得什么,“连自家瞻天阁的道统都学不像样”、“真是有些丟人了”云云。
    这些议论声不大,眾人却都能听清楚。
    那个徐姓修士面无表情,权当没有听见。
    然而铁錚鸣听闻,却眉头一皱。
    “几位道友,这般话还是少说为好。”
    铁錚鸣说道:“方才与徐道友交手,铁某贏得绝不轻鬆,想必是徐道友自有机缘。”
    “在下对瞻天阁了解不深,便是徐道友当真没有学到瞻天阁的道统又如何?”
    “他日苦修不輟,融会贯通,未必不能走出一条属於自己的路子来。”
    铁錚鸣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那面无表情的徐姓修士有些惊愕。
    宋宴听闻也有些惊讶,心中对这个铁錚鸣的观感,更上了一层楼。
    一场斗法结束,又有人相约交手,宋宴却没有在此继续逗留了。
    不过,他也没有离开。
    听了铁錚鸣的话,宋宴改变了自己的主意,想要再试一试。
    “未必不能走出一条自己的路子来。”
    听听,人家说的多好,那他自己怎么就不能走出一条自己的路子来呢?
    青莲尊的意境,高不可攀,玄奥难测。
    看不懂参不透,难道就只能望洋兴嘆,徒呼奈何吗?
    一个十分大胆的念头,出现在宋宴的脑海之中。
    於是他又从第一个石室开始,一路重看了十二石室。
    这一次,他一直都没有停留,信步走了一圈,便寻摸了一个闭关的静室,进入了其中。
    他盘坐下来,周身剑元涌动,镜花水月的虚界在他身边缓缓蔓延开来。
    “既然青莲尊的意境,看不分明,那为何不能按照自己心中的侠行世界,以镜花水月创造出独属於我宋宴的意境,来参悟呢?”
    陈师兄说的很对,这些都是他自己的神通,怎么玩还不是自己说了算。
    於是金丹之中,一抹幻彩流动。
    宋宴的眼前忽现漫天大雪,天地正中,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正在雪中行走。
    那人的模样与宋宴隱约有几分相似,却头配红色的髮带,反手握著一柄吴鉤曲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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